嚴勁松重新坐正了身體,眼神也從褚峻峰的臉上挪開,看向那幅掛在展架上的南湖紅船刺繡畫,神情嚴肅。
“褚書記,您知道的,紀檢工作從來都是‘實事求是’,來不得半點虛假。
關于李懷節同志的調動問題,從‘實事求是’的角度出發,我堅持認為需要更審慎的評估。
紀檢工作的職責之一,就是審視決策背后的程序完整性與風險可控性。
這也是您征求我意見的主要原因。
我承認,您提出的‘實戰即培訓’這一理念確實有一定道理,但還是需要我們慎重考慮跨系統調任的專業壁壘和系統穩定性。
說實話,現在的衛健系統已經夠亂的了。如果我們倉促行事,是很容易搞出大亂子的。
到時候,我們要怎么追究責任?追究誰的責任?
站在風險防控角度上來說,省衛健委目前的復雜局面需要的是‘專業壓艙石’,而不是‘政治試驗田’。
李懷節同志在基層的政績有目共睹,但專業背景的缺失可能使他陷入‘外行指揮內行’的困境。
這不僅對干部本人不公,更可能影響民生工作的實質推進。
此外,我還是堅持干部調動傳遞的信號,應該清晰、正當、積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很容易產生誤解。
目前整個紅星市的經濟發展,不管是脫貧攻堅工作,還是基礎工業的發展,都處在關鍵時期。
李懷節同志如果在這個時間被調離,容易給基層干部造成‘干得越好、調得越遠’的錯覺,這與省委倡導的‘實干有位’的用人導向存在明顯沖突。
因此,我建議暫緩此項議題,由組織部牽頭對李懷節同志開展定向培訓,并重新評估衛健系統的實際需求。
在條件未成熟前強行推動,既不符合程序正義,也可能衍生不必要的政治風險。這是我的明確意見?!?/p>
褚峻峰面不改色,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嚴勁松這段長長的意見說明。他心里頭已經升騰起一股煩躁之意,覺得做點事情太難了。
什么“這是我的明確意見”,不過是“我堅決反對”的另一個并不委婉的說法而已。
可想而知,常委會上嚴勁松的這張票,一定是反對票。
難辦?。?/p>
褚峻峰張了張嘴,想要對嚴勁松再次闡明自已的立場。
但他想到嚴勁松和許樂平可能存在的私交,想到自已今天找嚴勁松談話的主要目的是傳話給許樂平,其次才是敲定議題,隨即也就釋然了。
“好的!嚴勁松同志,你的意見我會慎重考慮的!”
褚峻峰為了表現自已的風度,甚至親自把嚴勁松送出了會客室,目送他進了電梯,這才轉身回到自已的辦公室。
回到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褚峻峰,并沒有坐到辦公桌邊辦公,也沒有坐回沙發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欣賞著省委大院里的風景。
怡心湖邊,水波蕩漾,柳絲搖曳,有飛鳥起落其間,有繁花點綴其底,風光獨好。
可是,褚峻峰卻失去了欣賞的心境,他只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蘊藏著巨大的不安。
讓他覺得心緒不寧的主要原因,是他還抱著萬一的希望,等許樂平的談判電話。
他相信,不管嚴勁松是不是和許樂平有私交,他都會把省委要動李懷節的事情反饋給許樂平。
因為一般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向許樂平賣人情的好機會!
事實上,嚴勁松也確實如褚峻峰所料,他剛出省委大院,還沒有回到省紀委,就在專車上撥通了許樂平的辦公電話。
不過,嚴勁松的匯報形式和褚峻峰想的相差甚遠。
嚴勁松并不是以打衡北省委小報告的方式,告訴許樂平,李懷節即將被調崗的事情。
他是以請示工作為由,把褚峻峰準備調李懷節進省衛健委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最后,嚴勁松請示道:“許部長,我不接受褚書記關于人事調整的解釋,并且很明確地提出了反對意見。
我的這種做法,從‘擁護領導權威’角度上說,算不算破壞團結?算不算對抗領導?”
電話里,許樂平的聲音很溫和,語速適中,有條不紊。仿佛嚴勁松提到衡北省委要調整的人,不是他女婿一樣。
“勁松同志你多慮了!
‘擁護領導權威’的核心是‘擁護組織權威、集體權威、崗位權威’。
會前溝通屬于‘民主集中制’中‘民主’的那部分,談不上破壞團結,更談不上對抗領導。
這和上次你們衡北省委書記會上,汪春和同志公開反對褚峻峰同志意見的性質,有著一定的區別?!?/p>
說到這里,許樂平停頓了一下,看著辦公桌上李懷節和許佳的合照,眼里溫情流露。
他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給嚴勁松打氣:“如果某些同志認為,這種方式的溝通也算破壞團結、對抗領導,那就再開一次民主生活會嘛!
不過,下一次的民主生活會就不是我們紀委來主持了!”
兩人在電話中,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及李懷節,仿佛那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政治素材。
這不是兩人無情,而是受紀律約束,不能在李懷節調動這件事情上有探討。
許樂平放下電話,神情寡淡,輕輕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想從我這里打開缺口,你做夢!”
對李懷節在衡北省的處境,許樂平不但心知肚明,甚至感同身受。
因為許樂平自已也曾代人受過,遭受過這種程度的政治打壓。
這種事情和制度的先進與否沒有直接關系,這是組織自我代謝的功能,這是制度自我完善的過程。
這種程度的斗爭,是我黨一直永葆青春的秘密所在。
很多時候,人們不會刻意區分“才”和“能”的不同,甚至在崗位選拔的時候,更看重“才”的一面。
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相較于“能”的不穩定性、不安全性和發掘成本問題,“才”是可以預測、可控制和可比較的。
但是,“人才”的最高級別到正處級,就已經很高了,因為“人才”主要作用在于執行、保障。
到了廳局級這個層次,更多的是要從規則的角度出發,去完善、引導、保障政策的落地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