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闊海聽到韓英這樣說,不禁錯愕了片刻。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從隨身的舊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牛皮紙袋,輕輕推到韓英面前。
袁闊海欣賞了片刻韓英驚愕的神情,這才收斂笑容正色說道:“這里面沒有錢財,更沒有任何承諾。
這里裝的是紅星市各個縣區的農業投資清單、貧困戶就業清單,以及山前工業園區的整體發展規劃。”
袁闊海壓低了聲音,卻字字千鈞。
“韓書記,我不是來‘換’你的反對票。我是來請你‘看看’。
看看一個年輕人,不用尺,也不用棒,就憑著一雙腳、一顆心,能給老百姓趟出多實在的路,打下多牢固的樁。”
說到這里,袁闊海輕輕拍了拍牛皮紙袋,目光如炬。
“規矩如果是為了攔住這樣的人,那這個規矩,我們是不是該坐下來,好好講一講了?”
韓英的目光從袁闊海的臉上收回,盯著茶臺上的牛皮紙袋,足足看了五秒鐘。
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寶一樣,眼神里的熱切真摯又熾熱。
但他還是艱難地挪開目光,聲音清淡地說道:“袁書記,在講規矩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明天的常委會,你投什么票?”
“反對票!”
袁闊海的聲音堅定又清晰。
“哪怕褚書記要求你避嫌,你還是要投反對票?”
“為后來者遮風擋雨,我袁闊海不怕擔嫌!”
韓英的眼神緊盯著袁闊海,足足盯了好一會兒,似乎想要把袁闊海腦子里的所有都看清楚才罷休。
忽然,他伸手端起面前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他臉上的回味之色,仿佛剛才他飲下的不是冷茶,而是烈酒,是瓊漿。
“哈!”
韓英短促地笑了一聲,眼里那些偽裝的算計和試探,隨著這聲短促的笑聲一掃而空,滿臉欣然快意,眼神清澈異常。
“袁闊海啊袁闊海,難怪你車里常年只備著德山大曲了。
你這人,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你也當得起‘德山’兩個字!”
他一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茶臺,“今晚這茶,喝得太值了!
明天的常委會,你請看好吧!”
就在袁闊海和韓英喝茶的這段時間里,衡北省常務副省長秦漢,也在和衡北省宣傳部部長齊博濤喝茶。
不過,喝茶的地點不是在外面的茶館,而是在省政府辦公樓常務副省長的會客室。
是的,齊博濤是被秦漢邀請來喝茶的。
盡管齊部長本人和秦漢的私交一般,但秦家深耕宣傳部門多年,齊部長和秦家也有不少的交集。
所以,齊博濤和秦漢之間,關鍵時刻交換意見的交情還是有的。
“博濤兄,自從廉主任調離衡北省之后,整體形勢變化迅速,真叫人應接不暇啊!”
秦漢沒有開門見山,而是從大形勢上著手,準備點醒齊博濤,褚書記這條船不一定能到點靠岸。
但是,這種事情哪怕是再好的私交,也不能明著說。
好在齊博濤這個宣傳部長聽話外音的能力不差,他敏銳地感受到了秦漢的意有所指。
“秦漢老弟說的是啊!”齊博濤的眼神微微收縮,“何止是應接不暇,簡直叫人手足無措!
就說上一次的民主生活會,我為了顧全大局,在發言中維護了褚書記幾句,現在頭上就多了一頂‘金剛鸚鵡’的帽子。
不少同志在背后批評我沒有自已的立場,鸚鵡學舌呢!”
“這個外號也太難聽了!”秦漢皺了皺眉,“省委辦公廳是怎么回事?”
齊博濤聽得出來,秦漢這是發自內心的關心他,心里頭頓時舒服了不少。
“這可不是從省委辦公廳里傳出來的。不過這也沒有什么,一時的口舌而已!
由此可見,現在我們省委的氣氛真不是很好!”
秦漢再次點頭,承認齊博濤說的“氣氛不好”是正確的。
“你想過沒有,這氣氛為什么突然就不好了?”秦漢突然起身,慢慢走了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齊博濤,沉聲說道,“是因為大家都不習慣!
不習慣民主氛圍的突然轉變,不習慣新領導的辦公節奏,不習慣新領導的人事安排!”
秦漢的話,就像一顆炸彈,忽然在齊博濤的心里引爆,把褚峻峰在他心里頭留下的那些光環,炸得稀碎。
齊博濤很清楚,以秦家的官場家教,以秦漢的官場素質,在沒有聽到某些明確的政治信號之前,是不可能對褚峻峰提出如此直接、尖銳的批評。
那是省委書記!
反過來說,褚書記這條船,要翻?!
一想到這里,齊博濤的心臟不可避免地開始劇烈跳動。
這個信息背后隱藏的東西,實在有點多!
緊跟著,另一個問題立刻闖進了齊博濤的大腦里:秦漢,或者說老秦家把這么一個有價值的信息告訴自已,他們想從自已這里得到什么?!
這世上從來沒有白吃的午餐。關于這一點,齊博濤深信不疑。
“老弟,聽你這么一說,我真是茅塞頓開啊!”齊博濤輕輕拍了拍沙發扶手,“在這種復雜的情況下,我們宣傳部門要怎么做才不會犯主觀錯誤?”
說吧,你要干什么?怎么干?
“宣傳部門一直以來都是我黨的喉舌!”秦漢重重地重復了一遍,“它只能是黨的喉舌!
它可以宣講黨的制度和組織紀律,但必須不能脫離實際,‘實事求是’是宣傳部門唯一的指導方針!”
秦漢看著齊博濤若有所思的神情,搖了搖頭,緩步走向窗前,看著夜空下安靜祥和的城市景色,心潮起伏不定。
他對褚峻峰近期的不少舉動,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意見。
其中意見最深的,要數省委對李懷節的崗位調整。
在秦漢看來,褚峻峰此舉純粹是為了政治斗爭服務,完全不顧經濟發展大局。
說實話,褚峻峰這樣的領導,讓秦漢無法去尊敬,更無法做到去自覺維護他的領導權威。
所以,他要用這種比較委婉的方式來提醒齊博濤,雖然你是省委的下屬部門,但也不能和褚峻峰走得太近。
秦漢希望齊博濤能拿出實際姿態,甩掉他“金剛鸚鵡”這個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