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的李懷節,血糖上來了,終究還是頂不住困意,撲在辦公桌上睡到八點五十分,這才被秘書小鄭叫醒。
醒來后,李懷節還是感覺注意力不集中,思緒很散,也很飄忽。
他走進衛生間匆匆洗了把冷水臉,這才回過神來,時間也到了九點鐘——生態辦第一次業務會。
會議室還是那個會議室,幾張桌面掉漆的辦公桌被墨綠色的桌布遮蓋著,便是會議桌。
會議桌邊,副主任趙守正和周曉蕓,已經就座;會議桌四周,七八張不同時期的椅子上,坐著各科室負責人。
參會人員中,只有章文華副主任請了長假沒有到會。
李懷節夾著文件夾,面無表情地坐上會議桌的主席位置,開始正式主持這次對生態辦來說,至關重要的一場會議。
“同志們,今天的會議主題是,討論《關于賦予省生態文明協調辦公室對重大污染項目“一票否決權”的試點方案細則(初稿)》。
因為時間關系,這份初稿我不知道大家都看完沒有?
如果沒有看完也沒有關系,會議允許大家邊討論邊學習。
但是,請大家務必在發表自已意見之前,確保已經熟讀弄懂了這份《初稿》的具體內容。
會議意見,辦公室的同志是要匯總并上報的。
為了便于大家更容易搞懂這份《初稿》出臺的初心,我負責向與會同志把《初稿》出臺的背景,向大家介紹一下。
同志們可能都已經聽說了,昨天國家環保部的巡察組在安副部長的帶領下,在王副省長的陪同下,對渚洲美宜化工基地進行了突訪。
突訪結果就是,美宜化工基地無視國家《環保法》、無視國家發改委、國家環保部的聯合停工整改通知,擅自大規模復產,造成了地方性生態災難。
根據巡察組的現場調查,王副省長和安副部長一致認為,在美宜化工擅自復工復產這件事情上,地方政府相關部門監管不力,有明顯地方保護主義傾向。
為了根治監管漏洞、遏制地方保護主義,王副省長和環保部安副部長在昨天的現場辦公會上,明確表明原則同意生態辦試點‘一票否決權’。
這份《初稿》充分結合我省環保治理實情,明確了權力邊界、啟動程序、否決流程和救濟機制這四大主體程序。
當然,這些主體程序目前來看,還是比較初步的、粗糙的,需要得到進一步完善。
完善的宗旨,不是繼續強化、擴大一票否決權的優勢。恰恰相反,完善的目的是把權力關進制度籠子。
希望大家暢所欲言,熱情討論。”
會議準備工作,小鄭是按照省委辦公廳的標準流程完成的。雖然時間緊,但完全可以說是相當充分的。
大家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到通知后直奔辦公室,領取《關于賦予省生態文明協調辦公室對重大污染項目“一票否決權”的試點方案細則(初稿)》的復印件,進行閱讀學習。
這份李懷節連夜起草的《初稿》,盡管內容詳實,數據細致,但一共也才不到1200字,真難不住各個科室的骨干。
當然,更加難不住趙守正和周曉蕓這兩個副主任了。
趙守正拿到辦公室送來的《初稿》,看完第一遍之后,眉頭立刻緊縮起來:這篇稿子里的每一個政策都有依據,每一個結論都有數據支撐,太厲害了!
基本上可以斷定,就算省政府政研室的那些筆桿子想要挑這篇稿子的毛病,也都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行。
趙守正甚至可以斷定,如果不是有特殊的政治要求,這篇稿子拿到省政府政研室,基本上完全可以直接用了。
帶著挑刺的想法,趙守正又細讀了一遍,但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唉!
趙守正一聲輕嘆,暗自搖頭:想要在稿件本身找毛病,簡直不可能!
這就很麻煩了啊,一旦放任這份初稿流出生態辦,到時候除非是褚書記和程省長兩人同時反對,否則這個“一票否決權”是一定會落在生態辦、落在李懷節手上的。
到時候,自已要怎么向下任務的省領導交代?
怎么向那些正在偷排偷放的污染大戶們交代?
這兩個地方自已一旦交代不了,他們一定會反過來給自已一個交代的。
太可怕了!
想到這里,趙守正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迫不及待地第一個發言。
“李主任,方案中‘重大污染項目’的定義是不是過于寬泛?
比如‘投資額10億元以上’這一項,我認為隱患還是比較多的。
我省重點招商項目大多數都超過了這個門檻。
這樣一來我們生態辦一票否決的范圍就很廣,這對地方發展經濟的積極性是個不小的打擊。
另外,《初稿》中‘群眾信訪集中’、‘社會影響惡劣’這些表述,主觀性很強,很容易被濫用,變成打擊報復的工具。”
大家都被趙副主任這種刺刀見紅的姿態給嚇到了!
不是,會議才剛剛開始,你趙副主任是第一個發言的,一上來就火力全開,是和李主任有生死大仇?
還是“一票否決權”和生態辦有不共戴天之仇?
從而導致你趙副主任連事實都不顧了,只顧著夸大其詞來攻擊領導?
趙副主任,你這是在犯錯誤的道路上焊死了油門一路狂奔啊。
趙守正當然清楚,自已的發言有多顛覆了。后果有多嚴重了。
但是,他沒有選擇。
這是他的悲哀,同時也是所有污點干部的悲哀。
“你擔心‘一票否決權’成為打擊報復的工具?”李懷節很詫異地盯著趙守正,眼里全是難以置信,“會議開始的時候我就講過了,個人意見是要匯總交省政府政研室把關的。
你確定要這樣?”
大家的目光自覺不自覺全都集中在趙守正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只見趙副主任雙眉緊鎖,一臉的憂國憂民表情,聲音有點發虛,“是的,李主任,我剛才質疑一票否決權的權力邊界太模糊了。
現在,我從權責對等的角度上質疑這份《初稿》的正確性!
請記錄員做好會議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