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李懷節安靜地坐在老舊的辦公桌邊,仔細思考著和程云山“較勁”的全過程,查找自已的疏漏之處。
目前看來,自已通過商務部這么一個伏筆,暫時打了程云山一個措手不及,確實是為生態辦、為自已爭取到了一點發展空間。
不過,程云山剛才的電話講話,通過政研室來制定修改“一票否決權”的細則,以及制定調解成功與否的標準,來對生態辦、對自已施加壓力,確實是符合體制內規則的。
如果自已不能找到高層次的、旗幟鮮明的支持,這次調解的結果即使是成功了,也不會被省政府認可;
如果稍微有一點點瑕疵,極有可能被追責。
不過,這也難不倒自已,尤其是環保方面的專業問題。別的部門李懷節不敢夸口,環保部門的掌門人,那可是自已的老校長。
李懷節相信,只要自已真的做出了成績,以老校長愛才的特性,一定不會讓自已被埋沒的。
想到這里,李懷節決定親自跑一趟京城,去環保部當面向老校長請益。
身為生態辦一把手,李懷節的出行手續其實相當繁瑣。
他首先要向分管副省長王道平請示,王副省長同意之后,他才能向省政府總值班室、省委辦公廳報備,之后才是向省委組織部備案。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饒是李懷節對兩辦和省委組織部都非常熟悉,但也拖到了第二天才獲批。
第二天的下午,到了京城的李懷節還是沒趕上和老校長當面請益,他出差了。
安副部長接見了李懷節,兩人就美宜化工申訴案相互交換了意見和看法。
安副部長認為,針對美宜化工這種有前科的環保老大難企業,衡北省應當嚴肅執行環保部的處理意見,而不是夾在其中和稀泥;
李懷節則含蓄地表示,生態辦會在充分考慮美宜化工的各項因素之后,決定是否繼續允許美宜化工在衡北省投資生產。
至于這次環保部對美宜化工的處罰措施,李懷節表示,衡北省委省政府一致認為,處罰措施是恰當的,也是合適的,應當堅持。
安副部長在接見結束之后,親自安排生態環境執法局的副局長李曉燕,拿出環保部這幾年掌握到的美宜化工污染生態的資料。
特別是影像資料,李懷節看完之后如獲至寶。
把東風河以及東風鎮沒有遭受污染之前的VCR和遭受污染之后的VCR放到一起觀看,那種沖擊力不亞于一個炮彈炸開。
拿到這些寶貴的資料后,李懷節第一時間就和程雯熙聯系上,請教程雯熙應該如何運用這些資料,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逼迫美宜化工的外資方進行退讓妥協。
“謎國是個宗教國家,信奉的還是新教。”電話里,程雯熙的聲音有些飄忽,“我不懂哲學,但是一個只對自已和上帝負責的群體,一個崇拜海盜的群體,他們永遠不懂‘溫良謙恭讓’!
你把這些資料發過來,我會在謎國本土和歐洲一些有影響的環保組織中進行宣傳,通過輿論給這些資本施加壓力。
不過,你也不要想著資本會向輿論壓力屈服,沒有這種好事。
但是,這輿論可以確保國際仲裁機構不會偏袒謎國資本方,促使這場國際仲裁在公正的框架內進行。
站在我環保人士的角度來看,國際仲裁的結果有很大概率是我們贏,而且贏得非常徹底。”
盡管程雯熙的參考意見給了李懷節很足的信心,但他還是為此專門跑了一趟國家發改委。
就美宜化工違規問題向基礎建設司司長方明,進行了專題匯報。
發改委的態度很明確,并且在前年的處罰通知中就已經有直接體現。
方明現在的表態,可以說是對發改委之前態度的重申。但這也足以支撐李懷節對美宜化工采取強硬態度的了。
李懷節從方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鐘了。
在發改委門口接他的,是許佳的小叔——某知名飯店的經理。
車是八成新的大眾帕薩特,許佳的小叔許樂安親自開車,李懷節坐的是副駕,慢慢悠悠地往許家老宅開著。
“懷節啊,你怎么越來越瘦?”許樂安一直有些碎嘴,“你按時體檢了嗎?”
“叔,我只是睡眠不足,身體挺好的。”李懷節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爺爺奶奶身體怎么樣?
我上個周末給爺爺打電話,奶奶說他在睡覺呢!”
說到許老爺子,許樂安神情有些低落,“老人家最近覺特別勤!
上午還好,下午要迷瞪兩次。
我說,你和許佳什么時候要個孩子?
家里人可都盼著呢!”
······
兩人一路拉著家常回到了許家。
許老爺子精神頭很不錯,頂著滿頭的銀發,在夕照中佝僂著身子,照顧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看到李懷節過來了,微笑著放下手中的剪刀,這才沖著李懷節招手。
等他走近了,這才仔細打量著這個省委委員的孫女婿。
“孩子,你這精神頭我很滿意,可你怎么又瘦了呢?”許老爺子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捏了幾下李懷節的胳膊,撇撇嘴,“沒有一副好身體可不行!
你爸爸媽媽身體怎么樣?”
“我今年工作走不開,只回去一次,看著還可以!”李懷節伸手扶著老爺子的胳膊,“倒是外公的身體有些掛礙,腦供血不足,身邊離不開人。”
一家人一邊等許樂平回來,一邊拉起了家常。
許樂平的仕途今年狠狠跨了一大步,從一名正廳級干部一舉跨進副部行列,還是頂尖副部行列,工作壓力當然很大。
國家紀委組織部部長,這個關鍵位置很考驗人性和黨性。
一個專門負責廳局級干部提名、選拔、考核的人事核心部門,尤其是在紀委這樣的要害核心,他每天面對的壓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一個省份、一個部委,甚至到一個大型國企機關,紀委部門領導的競爭有多大,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地方上有推薦權,部委里也有建議權,上級部門中組部有自已的政策,紀委領導有自已的考慮,要把這些不可調和的矛盾消化掉,本身就是一大難題。
更何況許樂平這個人,對紀委組織工作還是很有想法的,他要承擔的壓力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