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鐘,文化國際酒店最豪華的上午會客廳里,美宜化工外方代表團隊,已經全部就座。
原本應該坐在主位的哈里森,此刻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真是一座活力四射的城市啊!
哈里森心中的羨慕和苦澀一并泛起,醞釀成一團名為嫉妒的情緒,慢慢在他的心中彌漫。
謎國的70年代,個別城市也曾像這座城市一樣,行人腳步匆匆,街頭車水馬龍,聳立的煙囪是一桿桿槍管,槍口的各色濃煙肆意在天空間涂抹著,多么富有詩意的場景。
可惜,現在的謎國再也看不到這樣充滿活力的現代城市了。
煙囪林立的鏡頭,只能在電影中看到。
會客廳的門,被秀麗干練的服務員打開,哈里森第一時間回過頭,淡藍色的雙眼鷹一樣地看向門口。
一個高個子青年,面色沉靜舉止沉穩地當先走了進來。緊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成熟漂亮的女性干部,還有一位同樣年輕的男子。
那位漂亮女干部,哈里森接觸過一次,有很深很好的印象,她是省環保廳的廳長。
哈里森對東方大國的官場禮儀有過研究,知道一行人里走在最前面的,往往是最有權勢的。
這么看來,這個沉穩嚴肅的青年干部,應該就是生態辦的主任李懷節了。
這么年輕,就能獲得如此顯赫的地位,這是一個值得警惕的對手。
哈里森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腳步也沒停,穩步迎了過去,伸出左手行握手禮。
握手禮國際通用的標準是伸右手,可哈里森的右手手指間夾著一支雪茄。
李懷節看著伸過來的毛茸茸的左手,眼神從哈里森高聳的鷹鉤鼻子上掠過,緊盯著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甚至連哈里森眼里一閃而過的戲謔都捕捉到了。
用故意失禮來進行試探嗎?
李懷節沒有猶豫,伸出右手輕輕地拍了拍哈里森的手背,同時說道:“用無禮來展示自已的傲慢,你真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家伙,哈里森先生!”
李懷節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還有些抑揚頓挫,但卻讓現場翻譯小姐有些為難。
直接翻譯過去,會不會引起這位重量級外賓的不快?
可不直接翻譯的話,自已是要承擔翻譯準確責任的。
怎么辦?
這點短暫的猶豫在李懷節不解加催促的眼神看過來的時候,瞬間消散了。
最終,翻譯小姐還是選擇實事求是的翻譯,“信、達、雅”這一套,在制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然而,翻譯小姐擔心的哈里森先生暴跳如雷的場景并沒有出現,他甚至還笑得很開心。
“你真是個直率的年輕人,我很喜歡!”
這是哈里森對李懷節的回擊。
不過,李懷節的反擊也很精彩。
他微微一笑,什么都沒說,徑直走向今天會談的主位前,對著臉上堆笑的哈里森伸手示意,請他坐下來開始談話。
這個反客為主的動作,既顯示了李懷節對這種無聊的試探的反感,也進一步展示了他的攻擊性。
看著沉穩依舊的李懷節,哈里森不得不在心里感慨:東方大國的人才,果然層出不窮啊!
謎國的國務卿,哈里森是親自接觸過并打過交道的。
在哈里森看來,單論外交手段,自家的國務卿也就這樣,一點也不比眼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東大年輕官員強多少。
試探結束,非正式會談正式開始。
“請恕我冒昧,所以,衡北省派來了一位······生態辦主任?”
哈里森的“生態辦主任”這幾個字的中文發音非常生硬,每個字都像是掂斤兩,輕視之意溢于言表。
“在我的經驗里,與貴國打交道的政府部門,至少也應該是發改委、商務廳的負責人。
生態辦,真是一個新名詞啊。”
以李懷節的語言水平,像這樣幾乎沒有專業詞匯的英文,他完全不需要翻譯就能流利對話。
可是,他偏偏要等翻譯謹慎翻譯完后才接話。
王湘美自打走進這間會客室之后,皺著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開過。
很明顯,哈里森對這次以生態辦為主導的協調根本不感興趣,甚至還比較抵觸。
這可怎么辦?
王廳長的眼神不期然地落在坦然落座的李懷節身上,這一次,這位年輕的同事還能像之前的表現那般驚艷嗎?
婁寅初的代表、秘書章瑞新也瞪著雙眼,帶著期待也帶著忐忑,看向李懷節。
“哈里森先生,部門的名稱熟不熟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授權和事實。”
李懷節的聲音很穩,“我是李懷節,受商務部、環保部以及省政府的聯合授權,負責主導本次美宜化工污染整改案的協調工作。
坐在我右手邊的這位女士,是省環保廳王湘美廳長,在我左手邊的是渚州市市長婁寅初先生的私人代表章瑞新先生。”
“授權?”哈里森再次違背基本慣例,沒有向生態辦介紹自已的團隊成員,反而慢慢轉動指間夾著的雪茄,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譴責。
“李主任,我昨天與程云山省長通話時,他表達了對協調進程的‘關心’;對生態辦一直沒有和我們接觸表示驚訝。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今天之所以會面的主要原因吧?!
在我看來,既然生態辦接受了授權,難道不應該把這份榮幸體現在解決問題的效率上嗎?
而你們生態辦從接到任務至今,沒有一次主動聯系過我們,是生態辦的調解業務很多,忙不過來?
還是生態辦的專業水平,不足以支持你們參與這樣高技術規格的調解活動?”
哈里森的語速不快,但非常流利,給人一種不吐不快的感覺。
面對哈里森的蠻橫指責,李懷節收斂了笑容,雙手壓在桌面上,開始逐一駁斥。
“都不是!主要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貴公司在我國的違法記錄太多,我生態辦需要時間進行逐一核實。”
說到這里,李懷節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扔在談判桌上,“從2015年開始,每年都有幾十上百起的污染投訴;每年都有判罰。
更關鍵的是,這些判罰從地方到中央全都有,全都需要文明生態辦逐一核實。
這不是辦事效率問題,是辦事態度是否嚴謹的問題。
哈里森先生,我這么說,你能聽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