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最不需要的就是妥協。”哈里森似乎失去了繼續教導女助理的興趣,“跟程省長的秘書約一下,我需要當面向他匯報今天的溝通結果。
另外,你問問渚州市委書記郭溢謙先生,他現在在哪里?我需要在今晚和他見一面。”
程省長的秘書楊用晦接到女助理的電話后,立即前往省長辦公室請示。
“晚上的八點鐘,把小會客廳騰出來,我就在那里接待哈里森。”
等楊用晦走出辦公室,程云山臉上的輕松表情瞬間就一掃而空,甚至還十分罕見地露出一點點焦躁不安。
會談剛結束,哈里森就這樣急不可耐地聯系自已,看來會談的結果讓外資很不滿意啊!
自已已經做了諸多安排,比方說安排王湘美在工作組中擔當減速帶、給渚州市委書記郭溢謙施加壓力,甚至連王道平這個副省長,自已都做了比較具體的指示要求。
在這種情況下,為什么外資方面還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尋求自已的直接支持呢?
難道說,自已的那些安排全都作了無用功?!
一想到自已那些煞費苦心的安排全都作了無用功,程云山就有些恐懼:自已的領導威信真的已經掉落到這種地步嗎?
這種突然之間的自我警醒,讓程云山對自已近一段時間,尤其是在梅翰文被留置審查之后這一段時間里的所作所為,進行多角度的復盤審查。
他想找出問題的根子。
可惜,一個人怎么可能拽著自已的頭發把自已提起來呢?
沉思良久的程云山一無所獲。
打斷他沉思的,是省環保廳廳長王湘美的匯報電話。
王湘美在電話里,向程省長詳細匯報了今天下午的會談經過。
從她那有些抑制不住興奮的語氣來推斷,她一定是覺得這樣非常解氣吧!
掛斷電話的程云山不由得不這么想。
調解工作組把美宜外資全權代表逼到墻角,對方不得不做出妥協的姿態,這當然是一種勝利。
當然值得親身參與的王湘美興奮。
但是,如果發生了停產甚至撤資的不良后果,將會由誰來承擔責任?
那可是一整條產業鏈,上下游的年產值加起來接近百億,能容納10000多工人的頭部產業。
真要把他們逼走了,誰來負這個責任?
不管是李懷節,還是王湘美,甚至是渚州市委市政府全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最終被打板子的,還是無辜的省政府。
對分管副省長的處分將視責任輕重,從通報批評到直接退二線都是有先例的。
而他程云山這個省長,一個領導不力、缺乏大局觀的印象,在高層領導心中是怎么都抹不掉的。
加上自已的前秘書梅翰文即將被法院審判,自已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甚至連下一步的崗位似乎都能提前確定下來。
這不是他想要的。
正因為這些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竭力阻止調解工作組用力過猛,避免導致外方資本不得不尋求國際仲裁機構的幫助。
但現實告訴他,這種程度的阻攔力度還是太小了,根本不夠。
這才是最要命的,有力使不上。
苦思良久,程云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先把自已從這個即將到來的大漩渦中摘出來。
如果不想保住美宜化工這個渚州市經濟發展的發動機,單純只是把自已的責任撇清,對程云山來說,運作流程還是比較簡單的。
在這種情況下,程云山首先要做的,不是要求李懷節前來匯報工作,而是向上請示,轉移矛盾。
最起碼,也要拉上褚峻峰和自已一起承擔責任。
所以,程云山親自撥通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電話,以“事關重大外資項目與國際聲譽”這個重要理由,請褚書記騰出時間聽他作緊急匯報。
省委書記褚峻峰這一段時間過得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壓力比較大、精神狀態一直比較緊張。
原因其實很簡單,三江省新任省委書記劉連海,在三江省采取的穩扎穩打式金融反腐,讓褚峻峰以前的布局正處在全面崩潰階段。
這些問題干部,有不少是他褚峻峰通過各種方式安排進三江省的。
包括前一階段在公開會議上,大講“一切國有資產資本化,一切資本證券化”的三江省省長倪惜功。
褚峻峰在三江省布置的局面,如果不是倪惜功在苦苦支撐,早就崩塌了。
但是,面對劉連海不疾不徐的攻勢,褚峻峰完全想不到任何辦法來處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昔日忠心耿耿的下屬,一個接一個被紀委留置審查。
在這種情況下,褚峻峰的絕大部分精力都被三江省牽扯著,對衡北省內的事情,基本上處于不聞不問的狀態。
甚至連美宜化工這樣的國際化工巨頭,在衡北省被環保部課以重罰的事情都拒絕關心。
但是,現在被程云山找上門了,褚峻峰想要再次裝聾作啞自然不可能。
“明天上午吧,云山同志,上午的十點半,我們在省委小會議室碰一下。”
褚峻峰的態度在程云山的預料之中。掛斷電話的程云山,開始規劃起從現在開始到明天上午十點鐘的時間來。
盤算完畢,程云山習慣性地看了看時間,是下午的四點半。
他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獨自前往王道平的辦公樓層,敲開了王副省長辦公室的門。
這個時候是公認所謂的“聯絡時間”,但在他的省長身份面前是不存在的。
“道平同志還沒走?”程云山面色平靜地走了進去,“剛好,關于美宜化工協調工作組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王道平一看,進來的是程云山,連忙起身相迎,“程省長來了,快請快請!”
他把程云山迎到沙發上坐下,并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茶,這才在他的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道平同志,你在給工作組布置任務的時候,考慮過一旦工作組調解失敗,或者態度過于強硬,引發外資申請國際仲裁的一系列后果嗎?
我無意干涉你的具體工作,我之所以找你,是外資把狀告到了我這里。
從我的角度看,工作組初次和外資代表接觸的全過程,堪稱完美,給了外資方面極大的現實壓力。
但是,對于一旦引發國際仲裁的后果,我們也必須早做準備。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