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看了一眼身旁的喬武(上一章是筆誤),這個濃眉大眼的家伙也在瞇著眼沉思。
“叔,您就不要考我了!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這是敢不敢說真話的問題,這是黨內生活民主與否的問題。
任何時候,領導的個人威信都不應該凌駕在組織原則之上。
特別是不能通過損害黨內民主來建立或維護領導權威。
任何時候,對領導人格的尊敬、對領導意見的尊重、對領導威信的擁護,必須建立在嚴格遵守黨內民主和集體領導原則的基礎上。
否則,就是搞個人崇拜!”
喬武聽完之后,立刻意識到自已和李懷節在思想境界上的巨大差距。
當自已還在為講實話是不是和領導對著干而糾結的時候,這位前任就已經在為他自已規范講實話的準則了。
這就是領導掛在嘴邊的理論思維嗎?
“美宜化工要求‘體面退出’。整改期間部分生產線維持低負荷運行,整改后省政府須公開肯定其‘環保投入’。”袁闊海沒有打啞謎,“程省長有些慌了陣腳!”
“理解!”李懷節隨口禿嚕了一句,“梅翰文被判了死緩,負面影響正在擴散。
他現在更不想在常委會上公開承認自已‘靈活處理’的戰略性錯誤了!
但這可由不得他!”
袁闊海看著李懷節,目光深邃,“按照組織上的一般程序,上級部門應該會就‘身邊人’問題,找程云山談話。
這個趨勢所有的常委們都很清楚,褚書記更是可能接到了上級部門的直接通知。
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是在這種引發了國際糾紛的案例中,程云山領導下的省政府犯了程序性錯誤,他是要負責的。
所以,明天的常委會你不用擔心什么領導威信,有很大可能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李懷節眨了眨眼,隨即明白了袁闊海的提醒之意,“叔,明面上是我在打頭陣,暗地里是褚書記在趁機削權。”
說到這里,李懷節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神情嚴肅地請教道:“省政府一直卡著我們生態辦的‘一票否決權’,導致我們現在無法開展正常工作。
我想明天在常委會上捅破這層窗戶紙!”
袁闊海聽完李懷節的話,欣慰的神情慢慢化作沉思,良久之后他才說道:“你想過沒有?
梅翰文都被判了死緩,可程云山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被組織約談,這說明了一個什么問題?
在我認為,最起碼說明了一點,在梅翰文所犯的那些案子當中,程云山是清白的,最起碼經濟上是清白的。
一個政治動機正確、經濟清白的高級領導干部,哪怕是在小事上有些過錯,組織還是會在選擇批評教育之后,繼續重用的。
你在常委會上如實匯報,這是你的黨性原則,誰也不能說你什么。
但是,如果你明天借機要權,其他常委會認為你是落井下石,政治上不成熟。”
李懷節的反應很快,“您的意思是,等組織找程省長談話之后,通過正常渠道爭取?”
袁闊海點點頭,解釋了一句,“那時他威信受損,省委明確了他在美宜化工污染處理上的程序錯誤,他也就沒有能力來阻攔生態辦拿到‘一票否決權’。
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袁闊海沒有說的是,明天大家的火力都集中在程云山的程序錯誤上,你突然提出要權,這不是分散火力,給了程云山以喘息之機嗎!
“所以我明天的任務只有一個,如實匯報美宜案全過程,不邀功,不推責。”李懷節看袁闊海神色不變,知道這樣的力度還不夠。
他想了想,這才補充道:“尤其要點明:調解破裂的根本原因,是外資方始終拒絕承認違法事實。
而省內部分同志曾試圖用‘靈活性’取代法律底線。
這一舉措也給了外資方一個錯誤的信號,這才是促成外資方提起國際仲裁的主要原因。”
袁闊海這一次是真的老懷大慰:這都不能說是一點就通了,這可以說是師徒默契的最高境界——心意相通了。
既然決定要跟李懷節一起打程云山,他當然不會放過對方一點錯漏了,沒見過你們這么欺負人的!
但是,李懷節說完之后并沒有很開心,反而有些擔憂:“叔,我在常委會上這么做,褚書記會配合嗎?”
袁闊海看了坐在一旁聽得入神的喬武,點點頭,卻什么都沒說。
這種段位的斗爭手段,真不是靠語言來教導的,要靠個人悟性。
走出袁家,一陣習習涼風吹散了李懷節的酒意,他徒步徜徉在路燈下,撥通了遠在邊疆的秦道清的電話。
這個時候還不到晚上的9點鐘,秦道清那邊天色剛黃昏,他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晚飯,看到是李懷節的電話,不由會心一笑。
總算是還記得給自已打電話。
對于李懷節最近比較糟糕的政治處境,秦道清當然很清楚,他爸秦漢沒少在他這里夸李懷節怎么堅忍、怎么沉著。
作為一個知心的朋友,不但要與朋友分享自已的快樂,還要讓朋友分擔自已的挫折。
那種只讓朋友分享快樂,卻不讓朋友分擔自已挫折的人,永遠交不到朋友,起碼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連患難與共都做不到,憑什么能做到有福同享呢?
享樂比患難更考驗人性啊!
秦道清一直是這種看法,這也是他對李懷節的這個電話會心一笑的根本原因。
“在吃飯?”李懷節喝了酒之后嗓子很磁,“你那邊天還沒黑吧?”
“大盤雞啊!”秦道清忍不住在李懷節面前吐槽了一句,“吃不完的大盤雞!”
“呵呵!”李懷節聽到秦道清的吐槽,再也忍不住自已的槽點了,“我這里是吃不完的牌頭啊!
你要不要回來嘗一嘗天天被混合雙打的滋味?!”
“敬謝不敏!”秦道清果斷拒絕當樹洞,“不要說我還沒有上牌桌的資格,就算我能坐上牌桌,天天吃牌頭我是浪的啊!”
“好吧!你果然一點都沒變,還是那么缺乏同情心!”李懷節收起了玩笑,“秦哥,幫我跟你家老爺子約一下,明天下午的常委會前,我想向他匯報一下自已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