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峻峰審視著眼前這個沉穩老到得完全超越年齡的年輕干部,心里禁不住地泛起各種滋味。
這種天才政治人物,他身后的勢力居然敢放養,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政治自信!
與李懷節接觸越深,對他了解越多,褚峻峰就越是有一種身不由已的宿命感:這樣的政治天才,自已對他的打壓只能是促進他的成長,這就是命。
帶著這種認命的心態,褚峻峰微微頷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點兩下,示意李懷節繼續說。
“我初步設想,生態辦將在一個月內完成三件事。”李懷節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第一,重新修訂《重大環境問題一票否決權實施細則》,明確啟動條件、論證程序和問責機制,報省委常委會審議;
第二,對全省在建、擬建的37個高污染風險項目進行摸底排查,建立‘紅黃綠’三級預警臺賬;
第三……”他略作停頓,“開展內部作風整訓,重點解決‘指揮鏈不暢’、‘信息孤島’問題,確保政令從生態辦發出后,能直達一線執行層面。”
你這是要向我交底,交怎么整頓生態辦的底嗎?
算你有眼力!
如果你真的準備用“錘煉成一把鐵錘”這種含糊不清的話來糊弄我,我就繼續支持周曉蕓在生態辦鬧騰,我看你怎么辦?!
“指揮鏈不暢?”褚峻峰有意停頓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懷節,“具體指什么?”
李懷節知道,自已詳細匯報整頓計劃的這一步棋,目前來看是走對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仍保持匯報的克制,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打磨的釘子:
“褚書記,請允許我直言。生態辦成立時間短,人員來自不同單位,工作理念和作風尚未完全融合。
例如,在美宜化工案前期,辦內出現過同一事項多頭匯報、關鍵信息遲報甚至瞞報的現象。
這種‘內耗’不僅影響效率,更可能讓‘一票否決權’在關鍵時刻失靈。”
匯報的順序很講究,褚峻峰在心里給李懷節的口才做出了中肯的評價:先打招呼,講究一個師出有名。
雖然李懷節沒有直接點名趙守正、周曉蕓,但褚峻峰的眼中還是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看來,自已當初主張周曉蕓去拖他李懷節的后腿這個事,他是知情的。
這一份敢當面和省委書記對著干的勇氣,在體制內真的太難能可貴了。
“褚書記,您知道的,如果要把生態辦錘煉成為一把‘鐵榔頭’,它必須每一寸都是實心的。”
“你的想法我原則同意。”褚峻峰拋下心中的復雜情緒,終于表態,“但要注意方法。
整頓不是清洗,團結不是一團和氣。
省委支持你建立權威,但也要求你把握好尺度——生態辦畢竟是臨時機構,人員將來還要回到原單位,不要結‘死仇’。”
褚峻峰這話說得極有水平,表面上看既給了尚方寶劍,又畫出了紅線。
實際上,“不要結死仇”這句話才是今天他找李懷節談話的私人目的:他希望李懷節能把這句話傳達給他身后的勢力。
至于李懷節會不會傳達,褚峻峰相信李懷節的政治敏感性,絕對會的!
果然,李懷節很敏銳地抓住了“不要結死仇”這句話,立刻心領神會:褚峻峰這是通過自已的嘴向小舅劉連海傳達這個意思。
雖然李懷節聽懂了,但他也只是負責傳達而已,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有什么表態。
“請您放心,我會把您的指示精神貫徹落實下去。我的目的是打造一個能戰斗的集體,不是搞‘山頭’。
整訓會以業務能力提升和流程優化為主,對事不對人。”
“好。”褚峻峰確認李懷節聽懂了之后,看了看表,談話已持續二十多分鐘,該進入尾聲了,“你回去抓緊落實。
另外,下個月初國家環保部有個座談會,點名要聽美宜化工案的經驗教訓。
你代表衡北省去,準備一份扎實的發言材料。”
這是又一個信號——褚峻峰正在把他推向更廣闊的舞臺。
李懷節鄭重應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省委信任。”
走出莊嚴的省委大院,夕陽給星城鍍上了一層金。
站在晚風中,李懷節定了定神,這才坐上專車。
“會生態辦嗎?”司機老張小聲問道,“還是先找個地方墊吧墊吧肚子?”
“中午那幾個包子真扛不住啊!”李懷節一邊感受著腹中空虛,一邊掏出手機,“今晚可能要請客,等我一小會兒!”
快速翻過通訊錄,迅速找到“章文華”,李懷節想也沒想,就撥了過去。
把一直請假的副主任章文華叫回來,是李懷節開始整頓生態辦的第一步。
章文華這個前省政府副秘書長調來生態辦,完全是受到前副省長馬陽的連累,他本身并沒有什么紀律問題。
剛成立的生態辦,權無權、責無責,純屬混吃等死放養閑人的“流放之地”,章文華請長假,也是情理當中的事情。
李懷節二話沒說就批了,這不是章文華不重要。對一個機構來說,不管它是不是臨時的,任何一個在編的名額都彌足珍貴。
更何況,章文華還是生態辦的副主任。
現在生態拿到了“一票否決權”,全省那么多的環保釘子戶需要生態辦去處理,章文華這個生態辦人脈最廣、接觸層次最高的副主任,當然要回歸生態辦啦!
可以說,章文華的回歸不但能有效提升生態辦的政治影響力,提升生態辦辦案效率,對章文華自身也有好處。
作為副廳級的政治人物,一直不在舞臺上晃悠,其影響力就會出現斷崖式下滑。
不知情的,還以為你章文華也有紀律問題,被處理了。
電話打通,鈴聲足足響了五聲才被接聽。
這讓李懷節的心情略微沉重:看來,章文華可能已經找到了心儀的單位了。
不然,這種怠慢自已上級領導的行為,是不可能出現在一名副廳級領導干部身上的。
“李主任好!”電話里,章文華的語氣很平淡,“您有什么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