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莫名難受,心口處涌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你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對你的磨礪,是為了讓你成才,是器重你。”
“圣人的心思向來難猜,他喜愛貴妃,愛屋及烏也會喜愛你,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
她看著沉沉暮色,天上的璀璨星河,眸光微動間輕聲開口:
“我不想摻和進去你們的事,正如當日打馬球時所說,我們合該做朋友,日后再見也和和美美。”
“難道不好嗎?”
當然不好!
他當日那般說,只是不想讓她對他心生抵抗,怎可能是真心要和她做朋友?
謝臨珩埋首在她脖頸處,溫熱的氣息拂過柔嫩的肌膚,帶起陣酥麻感。
“無論未來怎樣,我都能護得住你和歲寧,你不必為了那些還沒有到來的事,棄我于不顧。”
“我不要和你做朋友,我們之間經歷了那么多,尋常夫妻該做的事,我們都做過,你要我如何甘心?”
裴書儀抿了抿唇,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謝臨珩循著她的視線,看向天上的烏云與皎月,聲音很輕:
“我六親緣淺,生母早逝,生父不愛,到頭來連妻子和女兒也對我心生怨懟。”
“細細想來,或許人的命運就是如此,早已注定。”
他唇角掀起自嘲的弧度,眸光微動。
“我就應該孤獨終老,禹禹獨行在人世間,垂垂暮年之際,看著你和別人幸福美滿,送上祝福。”
裴書儀眼睫顫動,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要孤獨終老?
謝臨珩聲音平淡地敘述,好似在說尋常事。
“我不會再娶妻,亦不會生子。”
裴書儀瞪大眼珠子,“你真的是瘋了!”
“瘋?”
謝臨珩冷笑,“從你留下和離書,離開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
裴書儀驚得咽了咽口水。
“陛下絕不會允許你不娶妻,不生子,貴妃在天有靈,也不忍心看著你孤獨終老。”
謝臨珩聲音低沉:“你知道的,我做出的決定,誰都無法改變分毫。”
他的語氣頗為輕快,甚至,包含著數不清的懷念。
“我曾有過妻子,她或許不是旁人眼中的完美宗婦,但她與我互通過心意,我此生再難與旁人有此情緣。”
人世間的情愛,本就難說。
得遇一人心,得逢一人情,足矣。
裴書儀睫羽微顫,莫名地濕潤了些許。
他孤獨終老,她又如何能做到與人幸福美滿?
倘若貴妃還活著。
謝臨珩一定不會養成這樣偏執的性格。
他們或許還會相遇,也許是在某次宮宴上,也許是在雅集上,又或者是在水鄉的朦朧煙雨中。
阿兄或許還會阻止他們在一起。
但皇帝和貴妃會為他出面。
他們大概率還會從最初的相看兩厭,到互通心意,她也不必在國公府與老夫人和崔氏劍拔弩張。
“書儀,我就知道你還是喜愛我的,感情的事,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
謝臨珩收緊了雙臂,耳邊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跳聲,鮮活又明快。
裴書儀咬唇,也不知為何,在他面前總是難改孩子氣性。
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哭得梨花帶雨。
傳出去都要被人笑話了。
恰在這時。
院子里忽響起腳步聲,因著當下是夏季,天氣炎熱,灑掃往來的丫鬟多的是,進進出出的。
幾個丫鬟正灑掃完,走過院子。
“夏日的氣候太過炎熱,晚間灑掃完在迎風口散散步,美哉美哉。”
“二姑娘那邊吩咐了,讓我們做些冰鎮酸梅汁送去,還是雙份,二姑娘近來要什么都是雙份,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主子們的事,哪里是我們能夠議論的,做好送去便是了。”
謝臨珩和裴書儀正互訴衷腸完畢,兩人情緒正難抑之時,便叫轉過回廊的丫鬟瞧了去。
丫鬟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恨不得掉頭就走。
可礙于規矩,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
“三姑娘,謝大人。”
謝臨珩圈在裴書儀腰間的手臂并未抽離。
但,他的下巴已從她脖頸拉開些許距離,冷潤的眸子輕抬起,語氣鎮定:
“今日之事,你們誰敢傳出去,便是不想要眼睛和舌頭了。”
丫鬟們急忙移開視線,掉頭就走,腳步快得能生風。
心中卻不由得想,近日京中的傳言或許并非虛構,三姑娘和謝大人,莫不是真要舊情復燃了。
裴書儀聽罷謝臨珩的威脅,又看見府上的丫鬟膽戰心驚,心底莫名生氣。
“你干嘛要嚇唬我府上的丫頭?”
謝臨珩怕再叫人看見不該看的,將裴書儀拉進了就近的房間,把門關上,唇角彎了彎。
“你要是覺得不滿意,那我讓她們把這件事大肆宣揚出去。”
“叫全京城都知道,我謝臨珩被夫人拋棄三年后,夜闖侯府求夫人原諒。”
裴書儀正想說別這樣做,要是真的傳出去,她的臉應該往哪里擱,丟死人了。
謝臨珩眸光晦暗了下,便將她推到門板上,親了上來。
細密的吻落在她的眼角,擦過溫熱的肌膚,帶走半干的淚珠。
她有些頭腦發昏,并沒有抗拒他的親近。
他雙手捧著她的下巴,像是捧著稀奇珍寶,吻了下她的臉,又去親吻她的唇。
綿軟的觸感與回憶中的別無二致。
無數活色生香的畫面就這般翻涌在腦海。
謝臨珩不由得血液沸騰,喉結急滾。
但當下,還得給裴書儀反應的時間,不能將她逼得太急。
他要的是長長久久,而非一朝一夕。
“我給你時間好好想想,我們的未來該何去何從,你不用急著給我答復,我三年都熬過來了,也不缺這幾天的等待時間。”
裴書儀張了張唇。
他說完,松開她,往后退了一步。
裴書儀靠在門板上,看向他。
男人又恢復了清冷矜貴的模樣,俊臉隱在昏暗的光線中,眉眼清俊,仿佛方才那個近乎哀求的人不是他。
她想說什么,卻被他抬手輕輕按住唇。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觸感微涼,輕笑:
“三年前你說心悅我的時候,我沒有回答你,我早已后悔。”
“總是覺得,因為那點猶豫,讓你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
“現在換我等你,等你給我答案。”
裴書儀的臉頰和唇畔,還殘留著點涼薄冷淡的溫度。
謝臨珩的掌心還貼在她臉頰上,指腹摩挲輕輕摩挲她微燙的肌膚。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轉身推開門。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他的身影襯托得頎長。
裴書儀回眸望去,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許久沒有動。
夜風吹過,帶著夏末的余溫。
卻吹不散她心頭,那點說不清,卻又道不明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