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燈罩里輕動。
謝臨珩將今日宮中發生的事說給裴書儀聽。
裴書儀時而手指攥緊衣袖,時而長舒口氣,時而杏眸瞪得圓圓的,半晌沒回過神來。
“你現在是大皇子了?”
謝臨珩點頭。
裴書儀忽然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謝臨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怔住,偏頭看她:“做什么?”
“無論你是皇子,還是權臣。”
裴書儀一本正經地說,指尖在他臉頰上多停留了片刻,“我做出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謝臨珩失笑,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知道了。”
裴書儀又歪頭看他,“那你是不是就不能住在國公府了,以后要住到宮里去。”
謝臨珩搖頭:“陛下讓我仍住在國公府,只是恢復了身份。”
裴書儀若有所思地“哦”了聲,忽然又想起什么,眸光微微閃動:
“你以后會不會有很多香雪佳人?”
謝臨珩眉心狂跳:“什么?”
“你是皇子嘛。”
裴書儀掰著手指頭算:“皇家講究開枝散葉,皇子的后院,都有很多女人的。”
謝臨珩的臉色沉了下來,捏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倒是比我還清楚。”
裴書儀冷哼一聲:“你要是想擴充后院的話,我們就維持現在的關系。”
維持現在這種見不得光的關系?
天潢貴胄給她當外室。
她想得美!
謝臨珩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鼻尖,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裴書儀,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裴書儀怔住,后知后覺地拿指尖抵住唇瓣,默不作聲。
“我的后院,只有你一個人。”
他頓了頓,補充說:“從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
裴書儀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有些發燙,偏過頭去。
*
翌日,天色晴好。
裴書儀在院子里踱了半天的步,終于下定決心,往裴慕音的院子走去。
裴慕音正在練字,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怎么一大早就過來了?”
裴書儀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欲言又止。
裴慕音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抬眸看她:“有話就說。”
裴書儀咬了咬唇,試探著開口:
“阿姐,假如我有了心儀的男子,你會同意么?”
裴慕音挑了挑眉,淡淡道:“誰?”
“不是誰,就是假如……”
裴慕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卻還是問:“你心儀誰?”
裴書儀猶豫了一下,聲音越來越低:“謝臨珩。”
裴慕音的眸光驟然冷了下去。
“不行。”
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裴書儀抬起頭,對上姐姐冰冷的眼神,心里一緊。
裴慕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忘了他是怎么對你的?”
“他把你關在別院里,不讓你回家,不讓你見任何人。你忘了那幾個月你是怎么過的?”
裴書儀張了張唇。
裴慕音截斷她的話:“你不用替他說話。”
窗外,秋風吹過,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
裴慕音的聲音低了下去。
“書儀,阿姐不想再看你受苦了。”
裴書儀看著姐姐的背影,眼眶微微泛酸,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住她的衣袖。
“阿姐,他沒有再那樣了。”
裴慕音轉過身,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里又氣又疼: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
“因為他答應過我。”
裴書儀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答應過的事,不會反悔。”
裴慕音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誓言,若是發誓有用,天底下就不會有那么多負心漢了。”
謝遲嶼當下在她院子里當小廝。
她也沒有要給謝遲嶼名分的想法。
維持這種主仆關系,她覺得很有意思。
裴書儀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裴慕音又問:“你們現在是什么關系?”
裴書儀輕聲開口:“他給我做了外室。”
裴慕音噗嗤一聲,沒繃住冷肅的表情,差點笑了出來。
“那就讓他繼續給你當外室。”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謝大公子,給她妹妹當外室,那可太有趣了。
午后裴長淵回來,裴書儀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裴慕音搶先一步,將事情說了出來。
裴長淵聽完,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行。”
裴書儀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問:
“為什么?”
裴長淵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當初把你關起來的事,你都忘了?”
裴書儀抿了抿唇。
“可是,他沒有傷害過我。”
裴長淵語氣緩了緩:“謝臨珩如今恢復了皇子的身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裴書儀抬起頭。
裴長淵道:“他的身份變了,身邊的人和事都會跟著變。”
“你嫁給他,要面對的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朝堂上的紛爭,皇家的規矩,你應付得了么?”
裴書儀攥緊了手帕。
裴長淵嘆氣:“阿兄不是要拆散你們,阿兄只是不想看你再受傷。謝臨珩那種人,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裴書儀心里有些無奈,但總不能和親人反目成仇,只能再委屈謝臨珩了。
“我知道了,阿兄。”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裴長淵眉頭緊緊皺起。
裴慕音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阿兄,你覺得她會聽么?”
裴長淵搖了搖頭。
裴慕音輕輕嘆了口氣。
“小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裴長淵揉了揉眉心。
“那就讓她撞了南墻再回頭?”
裴慕音默了默,終究還是看在謝遲嶼的面子上,說了句中規中矩的話。
“也許這次,不會撞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