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爺在書房里坐了一夜。
裴夫人離開時的背影卻始終在眼前晃動,揮之不去。
天快亮的時候,裴老爺喚來心腹管事。
“去查。”
管事垂首:“老爺要查什么?”
裴老爺默了默:“查柳姨娘當年的事。”
管事愣了下,隨即躬身應(yīng)道:“是。”
裴老爺當年是真的想不納妾,后來也是真的做到了,好幾年里,府中只有她一人,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
直到柳氏來府上小住。
裴老爺閉了閉眼,不愿意再想下去。
管事辦事很快,不過三日便將當年的事查了個水落石出。
裴老爺看著案上那疊厚厚的證詞,指節(jié)泛白。
柳氏當年根本不是酒后失態(tài),而是蓄意為之。
那些所謂的“意外”,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裴老爺想起裴夫人臨走時說的話,原來她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沒說。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
柳姨娘被從院子里拖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爺!老爺這是做什么?”
她掙扎著,釵環(huán)散落,發(fā)髻歪斜,臉上滿是驚恐。
裴老爺沒有看她,只對身后的管事淡淡道:“送去莊子上,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回來。”
柳姨娘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老爺!我伺候您這么多年,我替您生了瑤瑤,你不能這么對我啊!”
“住口。”
裴老爺眼神冷漠:“你當年做的事,我已經(jīng)全部知道了。”
柳姨娘渾身僵住,嘴唇哆嗦了下,狡辯之言就這般僵在口中。
裴老爺最后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管事?lián)]了揮手,幾個婆子便上前,將柳姨娘拖了出去。
她的哭喊聲在廊下回蕩,漸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裴瑤得知消息趕來的時候,柳姨娘已經(jīng)被送走了。
她跪在裴老爺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父親!姨娘她伺候您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這樣對她啊!”
裴老爺看著跪在堂下的女兒,眼中閃過復雜。
“你回婆家去吧,以后自求多福吧。”
裴瑤愣住,還想再說什么,卻被丫鬟扶了起來,半拖半架地送了出去。
裴老爺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很累。
*
日子很快過去。
轉(zhuǎn)眼便到了裴書儀出嫁前夜。
暮色四合,丫鬟們進進出出,將明日要用的東西清點妥當。
大紅喜字貼在窗欞上,龍鳳花燭擺在案頭,滿室都是喜慶的顏色。
裴書儀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碗蟹釀橙,正用著夜宵。
秋寧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裴書儀抬眸看她:“怎么了?”
秋寧壓低聲音:“姑娘,莊子上傳來消息,說柳姨娘病死了。”
裴書儀手中的勺子頓住,湯汁滴落在裙擺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病死了?”
她皺了皺眉,柳姨娘身子一向康健,怎么會忽然病死在莊子上?
秋寧點了點頭:“那邊說是急病,來得突然,沒救過來。”
裴書儀繼續(xù)低頭吃夜宵。
柳姨娘做過什么,她不是不知道。當年算計母親,后來又幾次三番地挑撥離間,樁樁件件,她心里都有數(shù)。
可人死了,總歸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但也僅此而已。
這些事,和她沒有關(guān)系。
裴書儀默默吃完,將空碗遞給秋寧,聲音平淡:“知道了。”
秋寧接過碗,見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夜深人靜,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裴書儀換了身寢衣,忽聽見窗欞發(fā)出極輕的聲響。
她還沒來得及轉(zhuǎn)頭。
頎長的身影已經(jīng)翻窗而入。
落在屋內(nèi)的屏風外。
男人穿著玄黑色直襟長袍,玉冠束發(fā),眉骨清俊,漆眸深邃如墨,透出些許溫和繾綣。
裴書儀瞪大眼睛:“你怎么來了?”
謝臨珩彎唇:“想你了。”
裴書儀又高興又生氣,背轉(zhuǎn)過身子去。
“不行不行,新婚前夜不能見面,不吉利,你快走!”
屏風后的身影紋絲不動。
隔著沉香落地屏風,他抬眸看見她纖細而美好的背影。
仿佛看到少女的臉漲得通紅,杏眸里帶著幾分不悅。
他忽然笑了下,閉上眼,踱步走出,徑直行至她身后。
她聽到腳步聲,只覺得他當真是毫無畏懼,呆滯了下。
他從她腰間抽出細細的系帶。
裴書儀連忙捂住衣裳。
“你干什么?”
謝臨珩當著她的面,將含有花香的系帶折了折,蒙在俊臉的眼睛上,在腦后系了個結(jié)。
他偏頭看向她的方向,眉梢微微挑了下。
“這樣總行了。”
裴書儀不滿地撅嘴,去衣柜翻出條系帶,再度綁好。
她回眸,歪頭看謝臨珩。
月白色的系帶遮住了他的漆眸,卻遮不住他挺直的鼻梁和弧度好看薄唇。
襯得他好似謫仙般清冷矜貴。
謝臨珩聽著動靜,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摸索著,觸到她的手臂,順著往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看不見你,便不算見面。”
裴書儀被他握著手,感覺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這是歪理。”她小聲說。
謝臨珩彎了彎唇,沒有反駁,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這幾天可是累慘了,不僅要試婚服,還要忙著府邸的事,都察院那邊的事務(wù)也不敢落下,整個人像個陀螺轉(zhuǎn)不停。”
裴書儀輕哼一聲:“你要是覺得不滿,我們干脆回到先前的狀態(tài)!”
謝臨珩眉心狂跳,他可不甘心回到無名無分的狀態(tài),補充說:
“我想,這次成婚,總歸是不一樣的。”
上次成婚,兩個人都剛回京,著急忙慌地趕鴨子上架,糊里糊涂地做了夫妻。
這次是有所準備,心向往之的。
裴書儀撇了撇嘴:“那你覺得,上次成婚時候的我好,還是這次成婚時候的我好?”
這是什么問題!
她現(xiàn)在怎么這么能鬧?
“都……都好。”
“只能說一個。”
謝臨珩游刃有余地活了這么多年,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難題。
“那你呢?”
裴書儀懵懵:“什么?”
謝臨珩將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是現(xiàn)在的夫君好,還是上次成婚時候的夫君好?”
裴書儀眨了眨眼。
她也不知道怎么選,感覺這個問題有點刁鉆了。
謝臨珩慢條斯理地扣住她的手,摩挲腕間軟肉,唇畔輕笑:
“只能二選一,夫人若是選錯了,明晚的新婚夜,我可饒不了你。”
“保管叫你三天下不來床。”
裴書儀:“……”
可她懷孕了哎,有免死金牌。
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