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不作回答。
她知道,就察言觀色相面知微而言,自已比不過謝臨珩。
說得越多,破綻越多。
謝臨珩指腹摩挲她的臉:“你不說話就是默認,歲寧是我的女兒。”
“我們現在就復合。”
裴書儀撅了撅嘴,甩開他的手。
“謝臨珩,我的人生是單行線,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接受了你的金銀,也只是原諒你當日將我囚禁,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與你復合。”
“歲寧是我的孩子,請你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
謝臨珩如墜冰窟,耳中響起長鳴聲。
裴書儀從他身邊走過。
夏日溫暖的風吹過,她身上的披帛輕揚起,方才撫過她臉頰的大手,向后微動了下。
披帛從他指腹滑過。
她沒有回頭。
*
裴書儀回了屋子。
裴歲寧正坐在榻上,晃著兩條小短腿,懷里抱著磨喝樂,聽到開門聲,歪著頭看向裴書儀。
“娘親,謝大人走了嗎?”
裴書儀在她身邊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走了。”
裴歲寧垂下眼睫,似乎在琢磨什么。
過了會兒,她又仰起臉:
“娘親,你知道焦尾琴么?”
裴書儀覺得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我在書上看到,此琴是由東漢蔡邕截取吳地燒桐良木制成,因琴尾留有焦痕得名,別名焦桐。”
裴歲寧笑著比劃:“我心中覺得好奇,所以想要。”
裴書儀啞然失笑,把她往懷里攏了攏。
“我倒是沒聽過這個故事,許是假的,專門用來哄騙小孩的。”
裴歲寧癟嘴。
“不是假的,我真的想要焦尾琴。”
裴書儀見裴歲寧嘴角垮了下去,哭笑不得。
“那都是故事里的東西,這把琴早就失傳了。你要是不嫌棄,娘親給你買別的琴,買最好的那種。”
裴歲寧眨巴著眼睛:“我覺得焦尾琴好聽。”
裴書儀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都沒聽過,怎么就知道好聽了?”
“故事里說的。”
裴歲寧理直氣壯:“說它燒焦了都還能彈出好聽的曲子,那肯定比別的琴都好。”
裴書儀也沒法子了,只好敷衍道:
“好好好,娘親回頭幫你找找,看看這世上還有沒有焦尾琴。”
裴歲寧滿意地點點頭,又窩回她懷里,繼續擺弄她的磨喝樂。
院子里那株石榴花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屋檐上方,謝臨珩聽完里面的對話。
“我記得陛下宮中藏有焦尾琴,派人去取來,越快越好。”
陸停抱拳:“恕屬下不能從命。”
謝臨珩聲音冷冽:“為何?”
陸停解釋:“陛下愛惜焦尾琴,您去要,他斷然不會給您的。”
謝臨珩蹙眉:“傳話去,要是不把琴交出來,兒子和孫女全都沒了。”
屋內。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裴書儀剛抬頭,門就被推開了。
裴夫人看見裴歲寧窩在裴書儀懷里,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些,但眉頭還是擰著。
“你怎么跑回來了?”
裴書儀無辜地垂眸。
“席間悶得慌,回來透透氣。”
裴夫人狐疑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兩圈,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
裴夫人上前幾步,拉著裴書儀離開,又把裴歲寧交給秋寧。
“方才在席間的公子,你可有看對眼的?”
裴書儀笑得有些心虛。
“這才多久,哪能就看對眼了?”
裴夫人哼聲:“你姐姐跑了,你也跑了。你們兩姐妹該不會是計劃好了,打算孤獨終老吧?”
“沒打算孤獨終老。”
“那就趕緊去席間坐著。”
裴書儀無奈,只得提著裙擺,轉過回廊,往席間走。
芍藥花叢旁擺著幾案,原本坐著的公子哥兒,不知怎的,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丫鬟垂手在旁,面面相覷。
裴書儀心里覺得奇怪,怎么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她正要上前問問,余光瞥見道身影從席間掠過。
此人穿著直襟長袍,走得極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裴書儀認出,此人是今日來參加賞花宴的寒門進士之一。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人已經拐過回廊,消失不見。
裴書儀皺了下眉,只能繼續往前走。
又繞過叢芍藥,總算看見還有個人坐在席間。
青年抬頭,看見她的臉,臉色驟變,騰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盞差點打翻。
“裴、裴三姑娘!”
裴書儀扯出笑來。
“這位公子……”
話音未落,青年已經轉身走了。
比方才那位走得還快。
裴書儀的笑容僵在臉上,茫然地看著對方消失在花叢盡頭。
她低頭看看自已,又抬頭看看空蕩蕩的席間。
這是發生了什么?
裴夫人從后面趕上來,看見這場景,也怔了怔。
“人呢?”
裴書儀搖頭:“不知道。”
裴夫人臉色微沉,招手叫來丫鬟。
“席上的公子們呢?”
丫鬟低著頭,小聲道:“回夫人的話,您請來的公子們全都走了。”
“走了?”
裴夫人不可置信,聲音拔高地問:“什么叫都走了,走哪兒了?”
丫鬟回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剛才,公子們都說家里臨時有事,實在愧對款待,然后就走了。”
裴夫人臉色青了青。
她精心籌備了許久的賞花宴,請了這么多人來,結果女兒跑了,這些公子也全跑了。
“一個都沒留?”
裴夫人不死心地問。
丫鬟搖了搖頭。
裴書儀上前扯了扯裴夫人的袖子,唇角彎起,“別生氣了,興許他們真的有事呢?”
“怎么可能是真的有事,便是有事,也斷然不會這么多人都走。要我看,分明是有人做了什么,叫他們打起了退堂鼓,才全都走了。”
裴夫人轉頭看裴書儀,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圈,忽然瞇起眼。
“你老實告訴娘,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裴書儀冤枉極了:“我什么都沒做。”
裴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但又覺得她沒這個成算,遂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走就走吧,他們有眼不識明珠。”
裴書儀松了口氣,乖巧地點頭。
“都聽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