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聲壓抑著暴怒的厲喝終于驟起。
周錯猛地站起身，他看都沒再看水中的羅搖一眼。
“滾出去！”
“你——還不配死在我的游泳池！”
他轉(zhuǎn)身離開，只丟下一句冰冷徹骨的話。
漂浮在水面的羅搖，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知道，她賭贏了，今天……又可以活下來了。
羅搖從池子里爬出來，渾身濕透，滴著水，流著血。
她冷得哆嗦，卻還是對著臥室的方向盡職地說：
“周三公子，早些睡。”
“明天早上九點，我會來叫你起床，執(zhí)行《作息調(diào)理計劃》。”
說完，她才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出這棟冰冷的附樓。
羅搖回到了小小的保姆房，門一關(guān)，全身的防備徹底松懈下來。
冷。從頭到腳都在抖。
寒意從骨髓深處彌漫上來，牙齒“咯咯咯”地不斷打顫。
她雙臂緊緊環(huán)抱住自已，依舊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到了浴室，打開水龍頭，依舊只有冷水。
上次被周錯弄壞后，一直沒有恢復(fù)。
羅搖打著哆嗦，凍得發(fā)僵的手去摸垃圾桶后藏著的鑰匙，反手去開背后的鎖。
“咔噠。”
鐵背心和鐵短褲解開了。
被束縛了一晚上的皮膚暴露在空氣里，上面布滿深深淺淺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經(jīng)磨破，皮肉翻卷，在不斷滲血。
很疼，很疼。
但她習(xí)慣了。
找來創(chuàng)可貼，熟練地貼上傷口。
換上洗得發(fā)白的舊底衣，這樣，新的衣服就不會被血弄臟。
好在今天去見周錯，穿的都是準(zhǔn)備扔的舊衣服，撕爛了也不可惜。
羅搖把自已裹進(jìn)被子里，蜷成一團(tuán)。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jī)，點開監(jiān)控。
屏幕里，姐姐睡在淺粉色的法蘭絨被子里，眉頭緊緊皺著，不時發(fā)出咿咿呀呀的夢囈。
羅搖伸出手指，輕輕摸著屏幕上姐姐的臉，艱難擠出一絲微笑。
“姐姐……”聲音小小的，極力不帶著鼻音，“我今天……又平安下班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屏幕上。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弄花了姐姐的樣子。
擦著擦著，眼淚更兇了，她把手機(jī)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想抱住一絲溫暖。
想以前了。
想起以前兩個人下班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可以一起在小小的房間里一起哭，一起依偎。
姐姐會一邊哭一邊罵，用生著凍瘡的手笨拙地給她擦臉，然后從懷里掏出半個偷偷藏起來的、冷掉的肉包子，強(qiáng)硬地塞進(jìn)她嘴里。
“誰再敢欺負(fù)搖搖，我就一拳頭揍回去！把他臉揍成包子！”
“我還要把他畫進(jìn)我的漫畫里，讓他腳底生瘡，眼睛流膿，一胎生十個兒子，養(yǎng)大以后才發(fā)現(xiàn)，個個都是老王的！”
那時候的姐姐，多生動啊。
那時候的她，也有人疼……有人護(hù)著……
“姐姐……”
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般的呢喃，泛著深不見底的孤獨。
她就這樣獨自抱著手機(jī)，蜷縮在黑暗里，像一只受傷后獨自舔舐傷口、等待天明的小獸。
不過一個小時，她又來到嬰兒房。
每晚，她都得在這里休息。
不管發(fā)生什么事，要給小公子喂兩次奶粉，換尿不濕。
這是她的工作。
清晨。
太陽照常升起，光芒灑在周家巍峨的莊園上。
嬰兒晨間撫觸，被動操，排氣操，羅搖做得一絲不茍，溫柔耐心。
送周霆焰上車時，小家伙還拽著她的衣角：“今天你能不能給我發(fā)視頻？”
“當(dāng)然，”羅搖笑著摸摸他的頭，“只要你今天在學(xué)校好好讀書，下午放學(xué)，我就給你拍攝新的視頻。”
“好耶！”小家伙蹦蹦跳跳上了車。
羅搖站在晨光里揮手，笑容溫和得體，絲毫看不出昨晚剛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的痕跡。
上午九點，剛足月的小瑾兒吃了奶，再次沉入夢鄉(xiāng)。
羅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廉價的手表，時間到了。
她轉(zhuǎn)身，朝著后院那棟楓樹林深處的黑色建筑走去。
大白天的，那棟樓卻依舊像蟄伏在陰影里的巨獸。
別墅周圍幾百米內(nèi)，所有打掃的傭人都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
大家都知道那個三少爺看起來總是笑，但白天誰敢吵到他睡覺，就是死。
旁邊一個老花匠看到羅搖要過不去，忍不住攔住，小聲道：
“小姑娘，現(xiàn)在可不能過去啊！”
“三公子每天天亮才睡，最討厭任何噪音。”
“上周新來的小陳，多精神一小伙子。就是早上修剪樹枝，‘咔嚓’聲大了點兒，被三少一腳踹下樹……聽說剪刀把手掌都扎穿了……”
他蒼老又慈祥的聲音里滿是恐懼。
旁邊有婦女也低聲嘆息著：“哎，那么樂善好施、大慈大悲的周二夫人，怎么就生出這樣的孩子喔……
換做是我，直接掃地出門了，還安排人來伺候他做什么？
小姑娘，聽勸，他這樣的毒蛇會啄人的，你去也是多此一舉！”
羅搖靜靜聽進(jìn)心里，真誠地道：“謝謝你們提醒。”
然而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黑門。
她也想退，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加上自從周二夫人說出治療姐姐的條件后，她已經(jīng)天不怕地不怕。
況且……她從昨晚，領(lǐng)悟到了對付周錯的終極辦法……
“咔噠。”
門開了。
屋內(nèi)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全屋厚重的黑色窗簾，將所有的窗戶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透不進(jìn)一絲光亮。
所有家具極其昂貴，哪怕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卻死氣沉沉得像一座墳?zāi)梗翢o生氣。
明明是上午，這里卻像是深夜。
不知道這棟附樓多久沒有陽光照射進(jìn)來了。
羅搖蹙眉，這么好的屋子，這么好的日光，都被關(guān)在外面，不該是這樣的。
她在屋內(nèi)找了一圈，終于在角落的裝飾柜最底下抽屜，找到一個全新的智能窗簾遙控器。
碰都沒人碰過，連保護(hù)膜都沒撕。
羅搖手指摁動，“噠。”
一聲輕響，全屋四周整面墻的電動遮光簾開始緩緩向兩側(cè)滑開。
“嘩——！”
溫暖、金色的陽光，瞬間如同破閘的洪水涌入，沖破室內(nèi)的昏暗，照射進(jìn)這個暗黑從不見光的空間。
昂貴的深色大理石巖板泛起溫潤的光澤，墻面上那些抽象畫作的筆觸清晰起來，酒紅色的絲絨沙發(fā)，也像有了溫度。
羅搖迎著光，唇角微微揚起。這才對嘛。
她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放輕腳步聲，走向臥室門口。
“周三公子，該起床了。”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有死寂。
羅搖確定不會撞見什么尷尬的事后，才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