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緊張地從臺階上站起身來,“二公子……”
周湛深站在門口,漆黑的瞳眸里似有什么在翻涌,像深海下的暗流,深邃莫測。
但只是一瞬,那一切便被深深克制下去,只剩一片冷硬。
“跟我回周家。”語氣公事公辦。
羅搖皺眉:“二公子,我在等二夫人,等會兒坐二夫人的車就好。”
周湛深的眉峰微蹙,渾然的寒氣與壓迫就那么彌漫開來。
“怎么?這么想接近周清讓的母親?”
羅搖被問得一怔,連忙低下頭,提著準備好的東西,和他一起離開。
上了車。
周湛深坐在一側,逼仄的空間里,他的身形顯得愈加峻寒,像一座覆雪的寒山。
羅搖盡量坐在最邊側,與他保持最遠的距離。
突然,周湛深開口:“有沒有微信?”
羅搖愣了愣,片刻后回神,“有。”
不過很少用。她只在微信里轉發分享一些育兒的知識等。
周湛深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命令冷硬:“發一條申明,就說你準備回鄉下訂婚,心里有很相愛的人。”
羅搖皺眉,疑惑地問:“為什么?”
周湛深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漆黑的瞳眸里沒有一絲情緒。“今晚你風頭太盛,盯上你的人很多。”
“這么做,為你好。”
羅搖想了想,好像的確是。
有很多想和沈家攀關系的人攀不上,過了今晚,肯定就會想辦法來結識她。
有了那條申明,可以減少不少麻煩。
“多謝二公子提醒。”
羅搖拿出周書寧送她的工作手機,登錄上微信,認認真真地想了想,才編輯發表:
“在京市,收獲了許多喜歡我的朋友、同事。
接下來最重要且最期待的事,就是回到鄉下,和他組建一個溫馨的家啦。
余生昭昭,長愛漫漫。”
發表后,她將手機遞到周湛深面前:“這樣應該可以吧?”
周湛深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臉色一冷:“鄉下,真有?”
羅搖解釋:“沒有啊,只是這樣有溫度的文字,才會顯得更真實。”
她也是在認真的編輯,希望所有的人都能信,這樣才能在合約結束后,順利離開,回到鄉下,讓姐姐過最簡單、最樸素的日子。
周湛深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抬手拿出自已的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屏幕的光映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加我。”
羅搖愣了一瞬。
周湛深見她不動,面無表情補充:“把圖片截圖發過來,我公關,減少麻煩。”
羅搖恍然,連忙點頭,拿起手機掃碼添加好友。
周湛深的微信頭像一片純粹的漆黑,沒有任何圖案,沒有任何文字,就像他人一樣冷硬、深邃。
而羅搖的頭像,是姐姐畫的漫畫田野,宮崎駿風格。
周湛深掃了眼,手指微動。
那張圖片,被轉發到家族群。
檀宮。
沈青瓷正重新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找羅搖,手機突然響起微信提示音。
她拿出一看,是【周家家族重要通知群】。這個群里從來不會發無關緊要的事,只要有消息,必定是重大事宜。
沈青瓷連忙點開,看到內容時,臉色瞬間一變,手指都倏地發顫。
什么?羅搖在鄉下有喜歡的人了?還要回去訂婚?她的小兒媳婦,要被別的豬拱了?
她急得不行,瘋狂@周湛深:
“湛深,快告訴二嬸,這是真的嗎?”
“小搖真的在鄉下有喜歡的人了?你是不是搞錯了?”
車內。
周湛深早已關閉手機屏幕,周身又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就在這時,一個溫熱的飯盒突然遞到他面前,帶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二公子,吃點東西。”
是羅搖端著個飯盒,聲音很輕,帶著真誠。
周湛深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飯盒上。
那是一個打包盒,里面裝著滿滿一盒意面。
本來高端極簡的擺盤,被她放在小盒子里,燴了許多西紅柿肉醬。顯得色調紅橙,十分溫暖。
面上還擺了煎蛋,一堆蔬菜,一堆牛肉。
就滿滿一大盒,塞得快要溢出來。這次沒有花里花俏的精致,反倒樸實無華,多了些煙火氣。
就像是……尋常母親送孩子上學、生怕孩子沒吃飽,塞得滿當當的那種。
周湛深漆黑霜寒的瞳眸里,似乎有什么變化,又似乎沒有。
“準備這做什么?”
羅搖今天宴會時,雖然一直站在角落,卻發現周湛深、大夫人、大先生,都在忙著與人談生意、飲酒交談。
那些精美的食物,他們幾乎沒有吃。
但周家晚上有沒有加餐的習慣,所以她找女傭,打包了整整三大盒。
羅搖此刻看著周湛深冷厲的臉,解釋:“照顧好每個雇主,是我的職責。”
“我知道,生意對你們都十分十分重要。”
“以前我拼命的時候,也常常會忙得忘了吃飯,有時候一天只能吃一頓飯,餓得有次胃疼進醫院。”
“后來我就知道,不管多忙,一定要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前行啊,好的身體才是一切的基石!”
她把飯盒往他面前遞了遞,“所以請二公子好好吃飯,接下來先什么都別想,吃飯最重要。”
“您放心,我打包的全都是沒有人動過的食物!筷子也是一次性的,保證干干凈凈!”
周湛深垂眸,看著她手里沉甸甸的飯盒。并沒有注意到另外兩份。
從小到大,家族里十分注重精美的擺盤。走到哪兒,都要注意儀態涵養。
從來,人們只說:“吃飽了?談談公事。”
飯桌上,每一場聚會都避不開商談利益。
可只有她剛才說:“請二公子好好吃飯,接下來先什么都別想,吃飯最重要。”
那一盒飯,滿滿當當。
那雙眼睛,澄澈干凈。
周湛深漆黑的眼底,那層厚厚的堅冰,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松動。
他抬起手,正準備接過那個溫熱的飯盒。
“叮叮叮!”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周湛深的動作一頓,收回手,拿出手機。
電話那頭,傳來周振邦嚴肅嚴苛的聲音:
“東亞財團的人提前到了機場,你立即去接待。”
“喬萊特想品我們國窖很久了,帶兩瓶過去,今晚和他好好談談。”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你知道這對于周家,意味著什么。”
周湛深掛斷電話后,臉色冷得像冰,眼底沒有一絲情緒,仿佛剛才那抹即將松動的溫柔,從未存在過。
由于車內空間太小。羅搖聽到了里面的談話內容。
她皺了皺眉:“二公子,這么晚了,您空腹去喝酒嗎?空腹飲酒對胃粘膜的損傷很大,而且是不可逆的。您先吃點東西再去?哪怕只吃幾口也好。”
周湛深的視線落在她焦急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滿是真切的擔憂,沒有絲毫的功利,沒有絲毫的討好,純粹得像一汪清水。
這些年,他參加過無數次酒局,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有人在意。
在周家,所有人只在意事情能不能辦好。
只在意那場局,能拿到多大規模的擴張。
他的眸底墨色沉暗:“羅搖,你說的昭昭自由,不是誰都能得到。”
在周家,周商懿是掌權者;周錯是“棄子”,自生自滅;周燦是“自由人”,想做什么做什么;
周清讓,更是白月光,被所有人寵愛。
只有他,周湛深,是周家的工具。
車子正好停在周家門口。
周湛深眸底一片冷漠,吩咐:“下車。把食物帶下去。”
羅搖雖然還想說什么,但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只能提著三個食盒下車。
周湛深沒有再看她,對開車的陳經吩咐:“開窗通風。”
前面的陳經臉色也不忍極了,卻只能打開車窗,向外面的羅搖投去個無奈的表情。
車窗一開,凜冽的夜風吹進來,將車內最后一絲暖意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