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深的眼瞼猛地動了動,垂在身側的大手驟然收緊,手背上的青筋暴跳,仿佛有什么洶涌的情緒,要沖破而出。
只是,目光掃過床頭柜。一個水晶透明盒子里,靜靜躺著一枚墨玉印章。那是周氏財團的商業公章。
純黑色,最上等的墨玉,精致,卻冰冷無情。光鮮,卻沉重無比。
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什么。
周湛深的大手繃得愈發緊,最終,還是伸手拿起桌面的遙控器,摁下。
屋內巨大的顯示屏亮起,是三樓的監控。
辦公室里。羅搖從倉庫抱來一個沉重的箱子,步履輕松地進來,臉上沒有半分敷衍。
箱子里裝著她之前在倉庫里看到的,無數周湛深的資料,還有獎杯、證書,國家年度杰出企業家獎、最杰出商業領袖獎、行業領軍人物獎……
她小心翼翼地將五個最有分量的獎杯裝進透明的展示盒里,擺在辦公桌正中央,調整了一遍位置,確保周湛深辦公時抬眼就能看到。
又走到那擺滿周商懿雜志、專訪的展柜前,將周湛深的成就資料、獲獎證書同等量擺開,四處錯落點綴著獎杯。
這樣一來,周湛深心情低落時,能看到自已的成就,不用再總是和周商懿比較,兄弟間的關系,或許也能慢慢緩和。
羅搖又走到旁邊的柜子前,放了滿滿一盒茶包。
那是她查閱醫書、和江時許反復確認過的,溫和不刺激,比咖啡更適合周湛深的身體。不會加重頭部神經的負擔。
不能放薄荷,她又特意讓江時許幫忙買了一瓶高端薄荷提取油,里面添加了多種醫用舒緩成分,頭疼時抹一點在太陽穴,就能緩解不適。
還有一個生姜艾灸熱敷儀,專門用來緩解膝蓋的寒意。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傾瀉而下,落在她纖細簡單的身影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干凈、溫暖。
一幀又一幀,一幕又一幕,就那么清晰地映入周湛深的眼中。
周湛深站在那片無邊的黑暗里,湛黑冰冷的眸底,仿佛有什么在一寸寸裂開。
他仿佛看到,在二十四年里,極致的黑暗中,有一抹小小的微光照了進來。那抹小小的身影,在一步一步、走向黑暗里的他。溫暖,純澈。
他的腳不受自控地動了一下。想走過去。
可垂在身側的大手,卻猛地緊握成拳,力道大得驚人,包扎好的紗布瞬間被硬生生捏得變形褶皺,暗紅的血液從紗布的縫隙里,一滴一滴滲透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豪門世家的公子,該知道自已肩負著什么。亙古如此。
“咔。”屏幕被倏地關閉,室內又恢復徹底黑暗。
周湛深轉身,大步走向冰室。
冰冷的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最前方那幅白底刺目的毛筆字,兩個蒼勁有力的字赫然冰冷:戒定。
“咚——”
一聲悶響,周湛深高大的身形重重跪在了冰臺上,膝蓋狠狠磕在堅硬冰冷的冰面上。
這一次,是從未有過的重量。膝蓋磕破,鮮血從精良的西裝褲滲透出來,血絲不斷蔓延,染紅了幽藍起霧的冰。
他緩緩闔上雙目,長長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濃黑的陰影,大手緊緊攥成拳,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冰面上的血越來越多,手上的紗布,越來越紅。
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他就那么跪著,跪著。
兩個小時后。
周湛深從里面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形恢復了昔日的冷肅,仿若一尊上天精心雕琢的雕塑,沒有半分溫度。
他抬眼望向長長的走廊,三樓,已經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轉身,走進冰冷的辦公室。
桌上的獎杯,薄荷油。柜子上的資料,藥茶包,熱敷儀……格外顯眼。
他突然大步走過去,陸續拿起。
“哐當”一聲,諸多物品被丟進垃圾桶,聲響在空寂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扔完,周湛深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起來。
又有男傭匆匆走進來,語氣恭敬又急切:“二公子,董事會那邊來電,說有緊急會議,他們在公司等您。”
公事。
又是公事。
這個世界上,每天圍繞著他的,似乎只有公事。
不,有個人,不一樣。
周湛深的眼瞼猛地一跳,眼底的冰冷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他突然蹲下,向來一塵不染、矜貴到極致的大手,開始從垃圾桶里翻撿那些物品。隨著他的動作,傷口越發滲出,滿手鮮血,但他未停。
每撿起一樣,他就用昂貴的西裝外套袖子,擦拭拂去上面的灰塵。
回到臥室。
一片黑暗里,他將那些物品一個接著一個,放進一個鐵箱子里。
在這個黑暗的空間里,只有這個盒子里的東西,仿佛在泛著淺淺的微光。
周湛深最后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克制,有冰冷里的裂縫,有沉重,像在看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最終,上鎖,封存。所有物品,被鎖在黑暗之中。
鑰匙,“噠”的一聲,丟出窗外,沉入那冰冷的池塘。
光,存在。卻永遠不會再打開。
只要這么看著,就足夠。
做完這一切,周湛深轉身,走向冷冰冰的過道,走向電梯。
只是——路過羅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時,起風了,有一頁遺落的紙在地上飄來飄去。
周湛深眉峰皺了下,走過去彎腰撿起。
下一刻,他湛黑的眸子,倏地緊縮。
紙張上,是羅搖細致的記錄:
“同性戀有些往外是先天,有些是后天……”
“周湛深看陳經時,好像沒有別樣的情緒。”
“周湛深被喬萊特擁抱時,好像沒有反應。”
“環境太過冷硬,需要增加柔和……”
周湛深的瞳孔,狠狠收縮,心底震驚與荒謬交織翻涌。
羅搖。
她所做的這一切,竟然全都是因為,以為他是——
“讓羅搖!立即上來!”
他的薄唇里擠出命令,聲音冷冽得幾乎碎裂。
男傭正要領命離開。
下一刻,周湛深卻邁開了步伐,高大的步伐徑直走出房間。
“我親自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