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雨,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細密的雨絲如同透明的蛛網(wǎng),籠罩著伊弗侖莊園古老而恢弘的建筑群,將那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墻與琉璃瓦沖刷得顏色深沉。
雨點敲打著臥室的玻璃窗,發(fā)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玉藻前長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冰藍色的眼眸,緩緩睜開。
起初,那雙眼眸里沒有任何焦點,空洞得如同兩汪結(jié)冰的湖,倒映著天花板上繁復(fù)古典的浮雕紋路。
她呆呆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羽絨被,小小的身體陷在里面,幾乎沒有什么起伏。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緩慢而艱難地上浮。
周圍是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氣味……只有窗外那永無止境般的雨聲,敲打著記憶深處某個緊繃的弦。
然后,像是堤壩驟然崩潰,昏迷前那最后的一幕,倏地狠狠撞入了她的腦?!?/p>
太平洋上空,猩紅與漆黑交織的毀滅煉獄。
阿源那殘破不堪,布滿裂痕,如同即將破碎瓷器般的身軀。
他強行將她從融合狀態(tài)分離時,意識空間中那聲輕得如同嘆息的“抱歉”和“謝謝”。
還有……他化作無數(shù)晶瑩光粒子,在她絕望的哭喊和徒勞的抓握中,消散湮滅,徹底融入虛空的模樣……
契約斷裂時,那種靈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而尖銳的劇痛,再次席卷而來,比昏迷時更加清晰,更加刻骨。
她的小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似乎想呼喊那個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砰!
收到生命體征檢測裝置提醒的星野凜一把推開了房間門。
當(dāng)她看到床上那個睜開了眼睛、呆呆望著天花板的小小身影時,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門口。
她漂亮的異色眼眸瞬間睜大迅速匯聚起來的水光。
“玖玖……”
緊隨其后,莫妮卡和莉絲也擠了進來。
莫妮卡的棕色短發(fā)似乎因為跑得太急而翹起了幾根,莉絲的金色側(cè)馬尾也有些松散。
兩人看到醒來的玉藻前,臉上同樣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
“小玖玖!你終于醒了!”莫妮卡忍不住喊道。
玉藻前空洞的目光,因為這幾道熟悉的聲音和身影,終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她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了一下,視線有些茫然地落在門口的星野凜身上。
記憶的碎片與現(xiàn)實的畫面在腦海中交錯碰撞。
星野凜再也忍不住,幾步?jīng)_到床邊,伸出雙臂,不由分說地將床上那小小軟軟的身體,緊緊摟進了自已懷里。
她的擁抱很用力,帶著失而復(fù)得的后怕,和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擔(dān)憂、恐懼與無助。
“太好了太好了……你終于醒了……嚇?biāo)牢伊耍娴膰標(biāo)牢伊恕?/p>
她將臉埋在玉藻前帶著淡淡奶香氣的小小肩頭里,聲音哽咽,語無倫次地重復(fù)著,滾燙的淚水決堤,迅速浸濕了玉藻前肩頭的睡衣布料。
那帶著顫抖的擁抱,終于徹底驅(qū)散了玉藻前眼中最后一絲茫然與空洞。
昏迷前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與此刻星野凜悲痛中夾雜著喜悅的哭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guān)的所有記憶,如同海嘯般沖垮了她最后的防線。
她的小嘴癟了癟,冰藍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越聚越多,最終,承載不住那沉重的悲傷,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了宛若小獸受傷般的嗚咽。
這嗚咽起初很低,很輕,隨即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無法控制。
最終,她猛地伸出小手,死死回抱住星野凜,將臉深深埋進對方溫暖的懷抱里,放聲大哭起來——
“嗚……阿源……阿源……哇啊啊啊——!”
......
猩紅,無邊無際的猩紅。
這片空間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沒有任何聲音與時間的流逝感,只有純粹到極致,仿佛由凝固的血液鋪就的底色,充盈著每一寸視野。
在這片絕對猩紅的中央,一道身影靜靜懸浮。
那是一個女子,身姿曼妙窈窕,黑色長發(fā)如同流淌的墨瀑,垂至腰際,幾縷發(fā)絲無風(fēng)自動。
她身上僅裹著幾道色澤比周遭空間更加深沉濃郁的紅緞帶將她關(guān)鍵部位遮掩,卻更襯得裸露在外的肌膚白皙得晃眼,與這無盡的紅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她的一雙眼睛,美得令人心悸——那是宛若由兩枚純粹由紅水晶雕琢而成的眼眸,冰冷,剔透,內(nèi)里仿佛封存著億萬星辰生滅的縮影,倒映著眼前之物。
那靈魂的輪廓,依稀能辨認(rèn)出是一個清俊少年的模樣,黑發(fā),閉目,神態(tài)安寧,那是星野源……或者該說,是現(xiàn)如今葉星源的殘魂。
雖然仍舊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可比起半個多月前連形體都維持不住的模樣要凝實了許多……
......
倫敦,伊弗侖莊園,臥室。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小了些,從連綿的沙沙聲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滴答,敲打在窗欞上,如同遲來的啜泣。
玉藻前那場近乎力竭的嚎啕大哭終于漸漸止歇,變成了細弱可憐的抽噎。
她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星野凜懷里,依舊在一抖一抖,冰藍色的眼眸哭得又紅又腫,像兩顆飽受摧殘的寶石,長長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簇,可憐極了。
星野凜緊緊抱著她,自已的眼眶也同樣通紅,臉上淚痕未干。
她輕輕拍著玉藻前的后背,感受著懷里小身子傳遞來的細微顫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哽咽,用盡可能平穩(wěn)的聲音,輕聲問道:“玖玖……那天,在海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哥哥他……怎么了?”
玉藻前抽噎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抬起哭花的小臉,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再次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化解的悲傷:
“阿源……阿源他……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