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方九發動能力，一層異樣的漣漪以方九為中心，像一滴濃墨墜入清水，飛速向外擴散，
地板墻壁家具在觸碰到這層漣漪的瞬間，形體像是水中虛幻的月光，變得模糊晃蕩起來，隨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解，坍縮成一灘液態的虛影，跟周圍粘稠的色彩染液混合成一體。
當整座客廳都完成了從固態到液態的轉化后，第二道漣漪從方九腳下誕生，向外擴散的同時將混凝土般蠕動著的染液色漿定格，在冰川擠壓般的嗡鳴聲中，變化成無數凝固的色彩方塊，
最后的第三道漣漪蕩起，一瞬間將整座客廳的色塊悉數打碎成比塵埃更加細小的棱鏡粉末，它們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開始遵循著某種神秘的規律重新排列組合，進而拼湊出全新的畫面。
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襲來，又在短短兩秒后消失。
方九睜開雙眼，看著面前高速拼組的色彩，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記得這種感覺。
上一次有過類似的體驗，是在被編號201襲擊時，他的“觸感”短暫失控最終進行了一次大型相位空間展開。
可是和先前的意外體驗有所不同，這次方九的“觸感”并未失控，現在這一切都是他主觀意識操控下造成的后果。
方九回過頭，看到棱鏡粉塵亂舞的畫面被限定在客廳內，客廳之外依然是熟悉的地板和家具，從他的視角向外張望時，能清楚地看到那扇被砍出一道大裂口還沒來得及修理的鐵門。
客廳內和客廳外的景象相差甚遠，看起來完全是兩個世界。
方九覺得自己可以下判斷了。
就在剛才，他自行完成了一次相位空間展開，范圍僅限定在客廳內。
這無疑是一次能力運用的重大突破。
“我去……這什么東西，這么酷炫？”
小機器人縮在方九腳邊，不可思議地張望著四周，“這是你干的？你給咱家客廳整碎了？”
“這是相位空間展開。”方九沒好氣地糾正道，“我之前干過一次，你忘了？”
“是嗎？”莉雅懵懵的，“但上次咱們不是噗楞登一下就被弄到監獄里頭去了嗎？跟這次不一樣啊！”
方九搓了搓下巴，想了想：“應該是力道不一樣的原因。”
“力道？”
“上次相位空間展開的時候，我完全處于失控狀態，一個沒留神所以才弄了個大的。”方九回想起上次展開時的各種細節，跟現在這次進行對比，“這次展開我全程沒有失控的感覺，最多就是感覺很費勁，所以展開的范圍小，速度也慢。”
莉雅小聲“哦”了一句，表面上接受了這種說法，實際上還是小心翼翼地朝方九腳邊靠了靠。
其實也不能怪莉雅慫，主要在她眼里，親眼看著四周景象的元素構成被打碎后重組，實在有點過于驚悚。
隨著棱鏡粉塵的拼湊，一些清晰的畫面逐漸呈現在兩人面前。
一張通體呈白色，擁有塑料質感還帶著扶手的椅子最先被拼湊出來。
“大排檔塑料椅？”莉雅迷惑地打量著面前的椅子，“你這次到底是對著什么東西展開的？”
“沒有對象。”方九隨口回答，“我就想隨便展開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個事。”
“那為什么會出現大排檔塑料椅？”
“不知道啊，可能是隨機出現的？”
“反正我覺得要小心點。”莉雅壓低聲音嘀咕一句，同時內部電力運轉，在面前搓出一小團火花，隨時做好加大魔力輸出拿火球糊臉的準備。
方九也覺得自己得做好戰斗準備，但四下環顧沒找到合適的武器，只好隨便擺了個電影里看到的功夫架勢，想著等會萬一遇敵了上去來個左正蹬起碼還能打點傷害。
就在一人一機萬分警惕這次相位空間展開的結果時，越來越清晰的畫面接連浮現在他們面前。
橙黃色的木質地板鋪砌成的寬闊空間內，四張白色大排檔塑料椅被一張方形桌子隔開，兩兩相對，一張大型鐵網被鋪蓋在桌子中央，鐵網的下方是一件金屬制成的方形凹槽狀容器，容器內部填著幾十塊炭火，向外散發高溫。
桌面上逐漸出現數個亮銀色的鐵盤，鐵盤內部裝滿大量奇形怪狀的血肉和植物——這些尚且保留著神經跳動的肉塊大多呈暗紫色，少數呈青綠色，隆起的血管在肉塊表面快速地抽搐，至于旁邊的那些綠葉植物……除了確實長著綠色的葉子之外，其他的部分跟植物倆字完全不沾邊。
其中的一塊血肉被放在中間的鐵網上，伴隨著“滋滋”的刺耳尖銳聲，這塊血肉像是一條被活體燒烤的章魚般激烈地扭動起來，與此同時熾熱的高溫將肉塊烤出肉汁，脂肪燃燒成油水從鐵盤縫隙里滴落到炭火上，散發出異常的香味。
方九站在桌旁，感受熱浪和香味撲面而來，內心漸漸有了頭緒。
這里……似乎是一家烤肉店。
不管是裝潢還是擺設亦或是燒烤的設計，都和方九印象中的烤肉店大差不差。
這也難怪會出現大排檔塑料椅，有些烤肉店里備著的就是這些便宜椅子。
“好像沒什么危險。”莉雅抹去面前的火花，轉頭朝方九投去疑惑的視線，“你搗鼓了半天，就搗鼓出個烤肉店……你是饞了嗎？”
“我剛吃過泡面。”方九辯解道，“而且我說了這不是我故意控制的，而且這肉看起來也不像普通的肉。”
方九說著，主動伸出手，想要拿起桌面上的筷子去戳一戳那看起來過于鮮活的肉片。
然而他的手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方九：“？”
別說是拿起筷子，方九的手掌直接穿透桌面，像是在接觸沒有實體的全息投影。
莉雅呆了呆，試著朝前挪了兩步，接著整臺機體都穿過了桌角。
方九皺起眉頭：“只能看，不能碰？”
“這跟之前不一樣。”莉雅在桌面下方左沖右撞好幾次，最后回到方九腳邊，“這些東西看起來跟幻象一樣，我們沒法跟它們接觸。”
“難道也是力道問題？”方九忍不住思考起來，“我這次相位空間展開的力道有這么小？”
就在這時，莉雅忽然發現了什么：“哎！方九，有人，人出來了！”
方九立刻中斷思考，抬頭望去。
四道影子漸漸出現在大排檔塑料椅中，顯然是來吃烤肉的客人。
方九正準備試試能不能跟這里的人對話，結果剛想好臺詞，整個人就如遭雷擊般呆愣原地。
因為出現在大排檔塑料椅里的不是人。
而是四只海星。
它們擁有褐黃色的粗糙肌膚，左右兩側各長著三根觸手，尖刺狀的倒鉤刻滿它們的肢體，四肢黑色的、大小不一的眼珠被烙印在軀干的正上方，一只藏著上萬顆細小牙齒的嘴巴在眼珠下方十五厘米的位置，一張一合之間吐出的是晦澀難懂的怪異發音。
方九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海星！在！吃烤肉！
恐怖的畫面沖擊力讓方九嚇得后退兩步，進而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他原地怔住，遲疑兩三秒，嘴里念叨了一句“不會吧”“不要啊”，然后帶著精彩程度堪比煙花的表情慢慢蹲了下去。
一條渾身覆蓋赤紅龍鱗的幼龍正躺在桌底，編織著白色緞帶的女仆圍裙套在它身上，包裹住它的胸腹，它一邊保持平躺的姿勢，一邊朝頭頂上方裝滿炭火的容器噴吐火焰以便加溫。
等到確認炭火溫度足夠后，它便慢慢悠悠地從桌底鉆了出來，對著四只海星客人嘰里咕嚕說了幾句，就用尾巴卷起空盤子轉身離開。
而就在它走出去沒幾步路時，離它最近的那只海星忽然伸出觸手，悄悄摸了一下它左側大腿處的鱗片，這條幼年赤龍快速地回頭瞪了那只海星一眼，但對方只是發出一陣“呃呃呃”的笑聲就蒙混了過去。
方九站在旁邊，目睹了一切的發生，嘴巴微張，久久沒法合攏。
他都看到了什么？
赤龍女仆給四只海星燒烤，完了還被其中一只海星調戲摸了大腿？？
喂？
“方九。”
同樣目睹一切的莉雅這時開口，麻木呆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現在能把你殺了不？”
“為什么？”
“因為我想刪除這段記憶。”莉雅的聲音里夾著些許哭腔，“我不想以后回家每天躺在床上半夜就想到這個……”
方九點頭：“我懂你，但是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的記憶不會重置。”方九朝莉雅微微一笑，“我忘不掉，你，也別想忘掉。”
“方九你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