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方九始終認為自己的樂觀無往不利、堅不可摧。
但當方九看見自己的愛車撞爛自家陽臺和天花板時，他的內心短暫地崩潰了一下。
他剛買的車啊！
現在方九能百分百理解莉雅聽到新身體無限延期后的心情——那真是哇涼哇涼的！
在原地恍惚了好一陣子，方九終于從驚恐中緩過神來，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環顧四周。
來自管理局的裝修師傅們此時紛紛恢復冷靜，兩個老師傅跑到陽臺邊緣向下張望，剩下的年輕人則聚在車身周圍，對著天花板上的窟窿指指點點，都在好奇這輛新能源汽車剛才經歷了什么，才會從樓下一路直奔天花板而來。
事實上，這也是方九想不通的問題。
先不說車里沒坐著人，就算真坐著，方九估計也得坐下來跟對方聊聊他到底是怎么讓這輛車一飛沖天的——現在的問題是，他的愛車在樓下停得好好的，怎么就忽然飛起來了？
難道是異常干的？給編號201報仇雪恨？
就在方九琢磨這次離奇事件的來龍去脈時，他突然聽見背后的樓道里傳來女孩的道歉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從聲音上來判斷，那大概是個年輕姑娘，聲音夾帶著些許哭腔，火急火燎的腳步直沖五樓。
方九眼角抽跳兩下，深吸口氣，拎起掃地機器人就往玄關走。
剛來到門口，他就見到一位疑似是這場事故始作俑者的女孩。
那是個穿著白色內襯，套著黑色衛衣的姑娘，頭發偏長，尤其是額前的部分跟十幾年前非主流似的遮住左半只眼，整體看起來像是那種不怎么參與社交活動的內向女大學生。
她一路快跑上五樓倒是臉不紅氣不喘，但一見到方九面色嚴肅地站在門前，手里還拎著個圓盤狀硬物的時候，她臉上驚恐的情緒瞬間就浮了出來，下意識退后半步還抬手遮住自己的臉。
“別、別別別打人，有事好商量，有話好好說……”
方九皺了皺眉。
換做平時，他會立刻收起莉雅，表明態度，以免繼續嚇到人家小姑娘，但他現在還處于痛失愛車的悲憤情緒中，所以他只是盯著對方上下打量兩眼，試著問道：“用我的車砸我的房子……是你干的？”
“啊？”女孩聽完更慌了，“那還是你的車？這么巧？”
方九面部肌肉抽搐兩下，說話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就是這么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孩這回是真的快哭出來了，一個勁地給方九彎腰鞠躬道歉，“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當時是被嚇了一跳才做的下意識反應，你先消消氣有事好商量沖動是魔鬼起碼別打臉最好也別打手……”
女孩發出一連串的高速神言，但越往后她的聲音就越小，到了最后方九甚至聽不清她在嘀咕什么。
眼看這位姑娘沒有肇事逃逸的打算，態度卑微中帶著誠懇，一副準備承擔責任的樣子，方九原本積壓在心頭的那股子怨念無從發泄，只能自行消解。
看著彎腰道歉幅度越來越大，就差跪地磕頭的女孩，方九無奈嘆了口氣，讓開進屋的路：“進來談吧。”
女孩愕然地抬起頭，愣了愣，輕輕地“哦”了一聲，然后不安地朝屋內張望兩眼，快步跟著方九走進客廳。
由于有外人在場，管理局的裝修師傅們沒有掏出他們奇妙的科技工具，而是各自在客廳附近散開，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實際上目光始終緊盯客廳里的方九和女孩。
幾分鐘后。
一米六不到點的女孩抱著膝蓋，小不楞登一團蜷縮在椅子里，食指不安地摳著衛衣抽繩，時不時還偷瞄兩眼自己親手造就的杰作，臉色煞白煞白的。
方九先把掃地機器人丟到沙發上，順便提醒莉雅先別吭聲，然后去廚房給女孩倒了杯熱水，看她不喝，便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半截汽車，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
“你剛才說，這事是你干的？”
“是。”女孩怯生生地點了下頭。
方九第一時間沒索要賠償，而是禁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真想不通自己的愛車是怎么飛上來的。
面對這個問題，女孩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個像樣的字都沒說出來。
方九看出她是在害怕，嘆了口氣，嘗試穩定她的情緒：“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個合理的說法……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又不可能對你做什么，你就老老實實說，說完了我們再來談談賠償的問題。”
女孩聽完還是慌得一批，但至少終于能發出聲音，“呃呃啊啊”了半分鐘，最后總算鼓起勇氣，憋出一句話。
“我就直接……把車丟上來的。”
“丟！？”
方九從這姑娘的第一句話就愣住了。
因為正常人不可能說出“把車丟上五樓”這種只有超人類才能說出來的話。
他下意識覺得這姑娘在扯淡，然而在提出質疑之前，方九腦海中忽然閃過華生和夏洛特這對異體特工的影子。
在正式接觸過管理局后，方九對世界的認知悄然發生了變化。
徒手把一輛汽車砸進五樓的天花板——這對于正常人類來說絕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就跟“人類用脖子震開砍刀”一樣，在神奇的管理局超凡牛馬面前，不可能的事也會變得可能。
想著管理局里似乎有記憶刪除的手段，正好旁邊也有幾個管理局裝修師傅，方九覺得就算問錯也沒事，便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你不會是管理局的人吧？”
聽到這句話，女孩頓時瞪大雙眼。
她難以置信地指著方九，說話磕磕絆絆的，“你、你知道管理局啊？”
方九一看這反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只有管理局的人，才能干出把汽車拋向五樓這種超人類行為。
然而另一個問題在方九腦海中萌芽，他怪異地看著女孩，忍不住問道：“你是管理局的人？但你看著不像是來裝修的，也不像是監工，怎么突然跑到這里？”
女孩驚覺自己還沒進行自我介紹，頓時對著自己衣服上的口袋一頓掏，最后找出一張員工卡遞給方九，“這……這是我的……呃……你自己看吧。”
方九表情復雜地接過這張硬質卡片，上面果然寫著女孩的身份信息。
【姓名：楊柳】
【出生日期：2004-9-12】
【當前職務：管理局第三分區相位研究所特級研究員】
旁邊還印著一張女孩的大頭照，照片上的她披著松松垮垮的研究院白大褂，稚嫩得像偷穿教授外套的高中生。
一名裝修老師傅湊到方九身邊看了兩眼，神色一怔，以為自己眼花了，反復揉了揉眼睛，這才不可思議地驚嘆出聲：“還有這么年輕的特級研究員？我印象里的特級研究員要么不是人，要么就是一幫老頭老太太。”
“所以這是真的假的？”方九捏著員工卡，向裝修師傅確認。
“雖然她太年輕了，看著很假，但應該是真的。”老師傅開口替楊柳作證，“我有個親戚在研究所工作，他們那的員工卡就長這樣。”
自己的身份得到落實，楊柳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但當她發現方九仍然繃著臉，眉頭緊皺時，剛想放松的身體又緊繃回去，在椅子里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方九沒說話。
管理局怎么了？
管理局砸人車子不用賠錢嗎？
他重新換了一種態度審視面前的女孩——管理局的身份最多只能解決“這場事故是怎么發生”的問題，沒法解決“這場事故該怎么賠償”的問題。
“就算你是管理局的，該賠也得賠。”
方九把員工卡還給楊柳，態度堅定：“我的車是新買的，車險……【跟異常個體打架】這個理由保險公司估計沒法接受，所以你最好一并報銷，裝修費用就不用你出，反正正好裝修隊今天上門。”
楊柳顫顫巍巍地接過員工卡，小心翼翼地問道：“具、具體要多少啊？”
“十四萬吧。”方九給出一個自認很合理的價格。
“十四萬！！！”楊柳發出進門以來最大的一次動靜，身體慌張地亂顫起來，四肢不受控制各動各的，途中還差點重心失衡摔倒，好不容易安分下來，再開口時話都說不利索，“我……我現在沒這么多錢，你等一下，我來的時候局長給了我一個電話，說是我新領導，我……我這就叫我新領導過來。”
楊柳可憐巴巴地說完，連忙掏出手機，撥通那個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號碼。
方九看著楊柳擔驚受怕的模樣，不禁將她和兔子這種生物聯系到一起，再加上她聽著就很文靜的名字，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像一只修煉成精的兔妖，遇到點什么事就容易被嚇得兩腿一蹬，原地去世。
然而就在方九考慮要不要看在楊柳態度誠懇的份上，給她便宜個一萬兩萬的時候……
“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
熟悉的手機鈴聲從方九口袋里響起。
方九迷茫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陌生的電話號碼，又抬起頭，跟同樣迷茫的楊柳對視一眼。
楊柳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巴微微張大，試驗性地掛斷通話。
與此同時，方九手機里劉德華的歌聲也戛然而止。
一瞬間，兩人同時僵在原地。
早晨的清風吹過“寬敞”的陽臺。
和諧家園小區一棟普通的居民樓內，502室的客廳里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