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一怔：“不是前50，而是11-50？”
“編號前十的異常具有嚴重的模因污染特征。”陸玲不緊不慢地回答，“不止是其內容被禁止閱讀，就連名字都不能隨意出現在智慧生物的記憶之中，否則很有可能會導致收容失敗或者收容物的模因泄露。”
“記住都不行？”
方九看出陸玲明顯是認真的，而這顯然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
一直以來，方九所接觸過的異常里，形態最不具體的就是十三層樓梯。
其他的基本都是具有特殊性質的異常個體，暫時還沒有任何一個能跟記憶扯上關系。
而在方九曾閱覽過的其他編號級收容物之中，似乎也沒有嚴苛到不能完全記憶的特殊異常。
光是被閱讀和記憶就可能導致泄露的異常……方九還是第一次聽說。
“思想會成為它們的載體。”
陸玲平靜地說著，像在訴說切實存在的真理：“社會、文明、意識、記憶……部分異常擁有污染一切抽象概念的能力，很多時候一個不經意的念頭，就會導致那些收容物從我們的掌控中溜走，而事實上，我們的確經歷過幾次前排編號異常的收容突破事件，部分收容室時至今日都只能通過口頭描述來傳達信息——因為【文字】這一概念在收容室內被抹除了。”
說到這里，陸玲長嘆了口氣，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編號級異常尚未處于完善的收容狀態，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失控，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防止最壞的事情發生。”
看到陸玲臉上深深的無力，方九稍微有些吃驚。
管理局當然不是無所不能的，這一點方九心知肚明。
但在他的印象中，管理局至少能以掌控者的身份管理那些被收容的異常，而且管理起來不說毫不費力，起碼也稱得上游刃有余。
然而聽到陸玲的這番話后，方九稍微對管理局產生了些許改觀——或許管理局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永遠高高在上，尤其是在那些性質離譜到家的異常面前，管理局有時也會顯得有心無力。
畢竟管理局終究是以人類為主體的特殊收容組織。
方九沉默了一會，抬起頭，看著陸玲：“我明白了，帶我去看看11-50號的異常吧……話說需要提前做什么措施嗎？我記得你上次說過要做很多處理來著。”
“一些全面的精神鑒定。”陸玲隨手在墻壁上劃了個十字，空間裂隙再次展開，“除此之外，在結束閱覽后為了保險起見需要進行模糊化處理，或者被一段具有隱晦含義的童話故事覆蓋，這些編號異常雖然沒有前十號異常的模因污染程度，但也同樣不適合被清晰地留存在記憶中，希望你能理解。”
“那行。”方九點點頭。
就在這時，楊柳懷里的小機器人忽然來了一句：“哎哎，那我能跟過去不？”
陸玲展開通道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盯著那臺掃地機器人，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只向議會提交了方九的閱覽申請，按照規定，只有他一個人能進文檔室。”
莉雅：“你看我像人嗎？”
陸玲：“？”
副局長當場就被硬控在原地，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她臉上蔓延：“如果我沒記錯，你的自我認知一直是人類。”
莉雅仿佛沒看到陸玲的表情似的，繼續表現自己的靈活變通能力：“自我認知是一回事，記憶是另一回事——我的記憶方式跟人類不一樣，是純粹的數據流，你說的那些編號異常會污染數據流嗎？”
陸玲：“……”
經驗豐富見多識廣的管理局副局長原地怔住，陷入沉思。
她還真被問住了！
照理來說，前五十名的編號級異常都具有部分抽象概念污染的能力，一切智慧生物的記憶和思想都有可能成為它們新生的搖籃。
問題是……莉雅算智慧生物嗎？
智慧她肯定占了，至于生物……
陸玲的目光鎖死在那臺圓盤狀機器身上，試圖通過自己多年的異常管理經驗判斷這玩意到底在不在生物圈內——她本來想拿機仆作為參考，然而機仆和莉雅的情況又不盡相同，無法一概而論……
此刻管理局的副局長抱著胳膊，站在空間裂隙前，指尖輕叩太陽穴，滿臉凝重。
如果讓熟悉陸玲的人看到這一幕，就能知道她輕叩太陽穴的動作意味著她其實已經大腦過載了，現在只是裝模作樣，為了保證自身形象而假裝深思熟慮。
過了好一會兒，陸玲才選擇放棄思考，換回一如既往的冷靜表情說道：“情況太復雜，你的性質尚且不明，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不要冒這個險。”
“好吧。”莉雅發出吧咂小嘴的聲音，不太滿意，但也只能接受，“那方九你一個人去吧，我跟楊柳在這邊到處逛逛，等你倒騰完了就趕緊回來，我們回家想辦法去空域那地方瞅瞅。”
“行。”方九跟在陸玲背后，走進空間裂隙之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對了，你們別瞎跑啊，楊柳你看著點莉雅，等會這小機器人發神經給這地方炸了我可賠不起。”
莉雅那指示燈一陣爆閃：“你才發神經呢，你全家都發神經！”
楊柳反倒是聽話地點點頭：“我知道了……領導你放心，我會看好莉雅姐的。”
“哎不是！”莉雅急了，“你到底站在哪邊的！我剛才還替你說話來著！”
“一碼歸一碼。”楊柳小聲嘀咕，“領導的話我還是得聽，要不然他不給我點餐咋辦？”
莉雅：“……”
看著楊柳那靠譜小員工的狀態，方九放心地松了口氣，跟著陸玲走進空間裂隙，第二次前往那座神秘的文檔室。
希望這一次，他能找到染缸和計算機的痕跡。
……
……
三個小時之后。
武裝部某個房間的墻壁忽然綻開裂隙。
一臉疲乏，眼神還有些恍惚的方九踉蹌著走了出來。
楊柳正抱著莉雅坐在房間的角落，跟三名武裝部機仆閑聊——她主要負責閑，莉雅負責聊……這會一看到方九回來，半龍人姑娘馬上就跟解脫了似的，抱起莉雅一路小跑到方九身邊，笑容那叫一個燦爛。
“領導你回……領導你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神經突觸機的意識修正后遺癥。”方九忍住胃里翻騰的惡心，說起話來都沒什么力氣，“看完文檔后必須得坐一次那玩意，差點給我去年的年夜飯都吐出來……”
陸玲從漸縮的裂隙中走出，感慨地看了方九一眼：“你的癥狀已經是最輕的那一檔——哪怕是經驗最為豐富的管理局特工，在經歷過神經突觸機的意識修正后也得在床上躺個三天，然后才能從自我認知是水母的異常狀態中恢復過來……”
“領導的精神力承受上限很強，所以癥狀才比較輕。”楊柳隨口分析著，快速掏出一瓶水遞給方九。
方九擰開瓶蓋咕咚喝了兩口，用礦泉水把惡心的感覺稍微壓下去一點，沒什么力氣地擦了擦嘴角：“反正那玩意我不想再坐第二次，完全就是蹦極+跳傘+跳樓機+大擺錘+高速旋轉過山車的集合體……”
莉雅一看方九狀態還行，于是關心起這次閱覽的收獲：“所以呢，你找到跟你能力相關的線索沒有？”
方九抬起頭，眼底露出一絲遺憾：“沒有。”
11-50號編號異常里，沒有染缸和計算機的相關記錄。
雖然其中有一個相似的，名為【幻彩之星】的異常……具體內容由于模糊化處理已經記不太清，但方九確信這玩意跟染缸里的那些色彩只是性質相似，本質上不存在任何聯系。
他順勢嘗試回憶自己閱覽的那些文檔，在管理局的各種保護機制處理下，大多數文檔內容都被抹去，只能記住一些粗略的梗概，還有一些則是用其他的簡短小故事將文檔內容覆蓋過去，通過這些故事，方九能大致理解那些異常是什么玩意，卻又沒法更進一步地去探知它們的奧秘。
方九不得不佩服起管理局恰到好處的處理方式，這種能讓人記住卻又無法仔細回想的手段，也是管理局收容異常的重要措施之一。
腦海中閃過各種光怪陸離的邪門異常，方九再看向面前的掃地機器人時，眼神都變得溫柔起來。
以前他總是嫌棄莉雅這姑娘腦回路不正常，喜歡逼逼賴賴，現在跟那些前排異常比起來，莉雅的形象在方九心中甚至變得有些可愛。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
莉雅捕捉到方九的眼神，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想法：“都跟你說了，我是端莊美麗賢惠優雅高貴的宮廷魔法師，你現在對比過后是不是覺得我眉清目秀多了？”
楊柳眨了眨眼，小聲咕噥：“莉雅姐你非要讓那些歪七扭八的異常來襯托自己是不是有點……”
莉雅怔了怔：“不是，你這姑娘怎么話一多攻擊性就上來了？”
楊柳縮了縮脖子，“跟你學的……”
莉雅：“……”
看著楊柳逐漸融入到團隊中，陸玲欣慰地笑了笑，接著似乎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個造型精致的小木盒，交到方九手中。
“這是什么？”方九接過盒子，在手里掂了掂，感覺沒什么重量。
陸玲淡淡說道：“你們之后不是要去空域探索嗎？我順手就把與空域連接的媒介帶來了，或許對你們有用。”
方九聞言，默默打開盒子，看到里面裝著的是一塊刻滿復雜紋路的褐色木片。
“一塊樹皮？”
“準確來說……”陸玲平靜地說道，“這是相位蝸牛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