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的話讓眾人精神瞬間緊繃，齊齊望向不遠處那生滿銹蝕的樓梯。
按照莉雅的元素構成分析，樓上的特殊個體很有可能就是編號193的異常本體。
方九快速回頭和俞正、楊柳對視一眼，看到各自眼中的嚴肅后，他緊跟著調轉方向，率先來到樓梯前，猶豫兩秒，一步踏了上去。
鞋底傳來踩碎瓜子殼般的脆響，鐵質臺階發出尖銳的嘎吱聲，聽上去像是某種痛苦的呻吟。
方九再三確認樓梯沒有崩塌的跡象后，這才踩著輕緩小心的腳步上樓。
而在這個過程中，樓梯上接連不斷地出現模糊的幻象。
這些只有人形輪廓的不知名幻象不停地冒出來，它們各自處于不同的場景做著不同的事，唯一相同的地方在于……它們最后的結局大多都很悲慘，要么是以殘忍的方式死去，要么是見證其他幻象的軀體分崩離析后抱頭痛哭。
一場場宛如電影的悲劇在面前上演——它們被某種不可視的力量摧毀又重塑，死亡再復活，仿佛一群身處煉獄中的罪人，永無止境地受著折磨。
方九看向欄桿邊上某個被四分五裂的可憐幻象，試著伸手撈了一把，掌心中傳來陣陣潮濕的涼意，與此同時一些痛苦的負面情緒也順著手掌像一條奔流般沖進他的腦海，但這份沖擊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便轉瞬即逝。
“你老家那的幻象也是這樣的？看得見摸不著？”方九好奇。
“很接近。”莉雅皺了下眉，“話說你剛才是不是上手了？摸著有什么感覺？”
“挺濕的。”方九搓了搓好似沾著某種液體的手指，“還有就是感覺……這些幻象的情緒有點消極？”
莉雅聽完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轉過身去提醒俞正和楊柳：“你們別學他啊，這些幻象是的本質是上百號人的怨念集合體，里面的負面情緒可不只是【有點】這么簡單，貿然接觸指不定就被情緒海嘯吞了——我說的就是你，楊柳！”
走在最后頭的半龍人姑娘差點蹦起來，連忙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不好意思地縮了下腦袋：“啊……我就是覺得剛才那個幻象看著有點像我認識的人……”
莉雅嘆了口氣：“人家就一個輪廓，跟誰都能對得上號，我還覺著這些幻象長得像我大爺呢……反正你們別看方九碰了就也去碰著玩，他這人就不能被納入參考范圍……”
畢竟方九的精神力強度早就遠超了正常人，并且目前還沒遭遇瓶頸，仍在加速成長中。
而說到這里，莉雅又話鋒一轉，盯著方九剛剛觸碰的幻象，眉眼間露出一絲古怪：“我剛才仔細掃描了一下這些幻象，確實發現了點小問題。”
正在樓梯拐角處的方九腳步停頓，“有新發現？”
“我不確定是新發現還是這個世界怨念集合體的特質。”莉雅想了想，扭頭看向旁邊的俞正，“你是管理局的對吧？你們以前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幻象？”
“我沒見過。”俞正搖頭，“但我記得管理局的記錄里寫過，少部分異常現象會與人的情感和靈魂有關，當異常現象明確發生時，偶爾會有非物理性實體……也就是靈體冒出來。”
莉雅繼續追問：“那這些靈體的能量性質是否相似？”
“相似？”俞正眉頭緊蹙。
“我對目前出現過的所有幻象都做了一次元素構成分析。”莉雅的語氣相當平靜，“意外地發現每個幻象的元素構成相似度都極高，我不清楚這里是個例還是你們世界的怨念幻象都這樣，所以就想問問你。”
“據我所知，管理局對靈體的分析案例里沒有【相似度高】這一記錄。”
俞正微微瞇起眼睛，在管理局多年的經驗讓他迅速給出猜想：“或許是因為這些幻象都來自于同一個大家族，他們身體里流淌著相同的血脈，所以最后化作的靈體成分也有相似之處。”
“很有可能。”莉雅點點頭，覺得這個猜測很符合邏輯，“剛才路上我還看到了一些個子矮矮的幻象，估計就是家族里的小孩。”
“一整個大家族的怨念……”
方九站在樓梯轉角處，目光快速掃過下方幻象聚集的工廠，腦子里猛地蹦出來個念想：“這家族超生這么多得罰不少錢吧……”
眾人古怪的視線頓時鎖定在方九身上。
方九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也不好意思說什么，只好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前方的樓梯，深吸了口氣，一步步踩了上去。
在樓梯嘎吱作響的呻吟中，眾人抵達老舊工廠的二樓。
與各種車間設備胡亂擺放的一樓不同，二樓就顯得空曠許多，只有三臺堆滿灰塵的老舊設備放在中間，墻壁上到處可見厚實的蛛網，空氣里腐爛的氣味濃得幾乎能咀嚼。
方九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見二樓同樣被若隱若現的怨念幻象占據，低聲朝莉雅問道：“那個特殊個體在哪里？”
“最深處。”莉雅也跟方九一樣壓低聲音，“右邊那臺設備后面，大概是墻角的位置……它暫時還沒動靜，估計還沒發現我們。”
方九快速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回頭提醒眾人：“都做好戰斗準備，把該掏的都掏出來。”
聽到方九這句話，迫不及待的莉雅馬上掏出倆機械臂，同時前方的掃描儀閃過一道鮮艷刺目的紅光，頭頂虛擬光幕前方瞬間蹦出一臺小型激光發射裝備，底盤的四個輪子快速收進體內，然后四個導彈發射炮管彈了出來，光幕上的笑臉寫滿了躍躍欲試。
影子也不甘示弱，雖然它沒有什么高科技加持，但它順勢就給自己的手臂扯了下來，啪嘰一下折成兩半，揉巴揉巴擰成兩把影子雙刀，再自我生成出一條全新的手臂，握著雙刀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
看到這一幕的楊柳也想掏出點什么東西，然而她手里沒攜帶第二把武器，最后只能裝模作樣地從掏出一根火腿腸，右手扛電線桿左手持火腿腸，好像很正經地跟在大家后面。
方九：“……”
怎么他帶出來的團隊一點專業的感覺都沒有呢？
好在現場還有俞正這位管理局老牌特工兼現任調查員，只見這名中年男性干練地拔出腰間的槍，快速確認了一遍身上的裝備都在正常運轉，隨即一邊用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緊盯房間角落，一邊按壓耳朵里的小型通訊器，壓著嗓子開口。
“調查員9865正在與疑似編號193本體的異常個體接觸，請將通訊模式保持常開。”
方九愣了一下：“你在跟誰說話？”
“第三分局的接線員。”俞正不緊不慢地回答，“考慮到這是與異常的初次接觸，且對編號193本體的性質暫時未明，我們很有可能會在這里喪命，所以必須隨時將最新情報傳遞回去。”
說完，俞正瞥了眼方九：“你想留遺言的話我可以代你轉達，管理局有豐富的遺言轉述經驗和一套成熟的遺愿處理流程……”
方九嘴角扯了扯，“我覺得我還是活著比較好。”
他嘴上是這么說，身體卻是第一次動了起來，甚至走到了影子前面。
俞正本想讓方九往后稍稍，讓影子這種異常個體打頭陣，但轉頭看到莉雅和楊柳一副很自然的樣子，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方九一路向前，踩著輕緩的腳步來到右側的老舊設備旁，腳步站定的同時，朝著角落的方向探出頭去。
一道佝僂的背影站在那里。
它留著滿頭白發，身上一件灰白的長衫，腳下踩著一雙干癟的草鞋，脊椎彎曲的同時腦袋下垂，看著像個年邁的老人，此時正面朝墻角，嘴里咕咕噥噥地念叨著聽不清的細碎話語。
察覺到背后的視線后，老人緩緩地轉過頭。
就在方九以為接下來肯定會看到什么驚悚畫面，比如老人的正面是腐爛的扭曲血肉或者懷里抱著好幾顆人頭朝他獰笑的時候，他卻看到了一張刻滿歲月痕跡，同時又帶著幾絲親切的笑臉。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手里拄著一根暗紅色的拐杖，長得就跟小區樓下窩在大樹陰影下打牌的老人差不多，別說是危險的惡意了，那慈祥的面孔比方九看著都要人畜無害。
后續跟上來的莉雅等人看見這老太太也是齊齊一愣。
他們此前想象過無數種193的本體模樣，幾乎是從獵奇區到奇幻區再到科幻區全都想了一遍，結果沒想到最后的答案居然藏在現代都市劇里——一個看著普普通通放電視劇里超不過三句臺詞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