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一間寬敞到宛如劇場的辦公室內。
外貌各異的機仆抱著各類文件報告,往返于墻壁之間密密麻麻的裂縫之間——作為不同分區之間的實體信息搬運工,她們神情肅穆莊重,面色板正,儼然一副對待工作一絲不茍的態度。
實際上這幫機仆在內置網絡聊天群里不是在打麻將就是在搬運各種奇聞軼事,偶爾還會談論一些反有機體方面的政治話題——說白了就是和現實里的聊天群網友基本沒差。
不過此時,在場所有機仆都在群里討論同一個話題。
“為啥副局長盯著手機一動不動啊?”
“可能是不想接?”
“直接掛斷不就得了,非要盯著看是什么意思?”
“我的邏輯推理元件告訴我,這極有可能是前男友的復合電話,而且對方絕對是個喜歡玩弄女性的渣男,說不定曾經還和美狄亞武裝部長有過一段情緣——啊對了,他們三人在學生時代肯定是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然而副局長和美狄亞武裝部長實則都對他芳心暗許,同時她們都看穿了好閨蜜的愛戀之心,在成全放手和獨享欲望的掙扎中反復拉扯,甚至一度反目成仇,而副局長曾一度占據絕對優勢,卻被美狄亞武裝部長一招生米煮成熟飯橫刀奪愛,美狄亞武裝部長自以為笑到了字后,卻在數年后發現了那個男人腳踏三條船的出軌副局長的鐵證,而現在這通平平無奇的電話將掀起管理局有史以來最殘酷的權力斗爭……”
“……不是,姐妹你的邏輯推理元件裝的什么版本的?”
“《回村兒的誘惑》周年聯名版,咋了?”
“那沒事了。”
……
……
陸玲不清楚這幫機仆在背后腦補啥,但她確實非常糾結。
這通來自【方九】的電話,她到底是接還是不接呢?
理智告訴她,最好要接。
但是某種經驗帶來的直覺告訴她,某小隊可能又遇到了什么邪門玩意。
一想到這里,某種思想便從靈魂深處涌現出來,占據整個意識。
——好不想接啊……
“您真不接啊?”
此刻,一條通體呈灰藍色的鯊魚臥在沙發里,單片眼鏡背后的眼珠中透著不安的光:“就這么晾著他們是不是不太好?萬一他們那邊有什么重大變故……”
聽到這話,陸玲神情復雜地抬起頭:“小王啊……”
鯊魚局長知道這是在叫它的人名,應了一聲:“哎。”
“就在今天中午的時候,他給我發了一張異星紫皮蛤蟆的照片,還問我可不可愛。”陸玲深吸口氣,看著眼前這條異常鯊魚,“你覺得短短四個半小時之內,他們從【異星度假旅游頻道】跳到【世界末日災禍頻道】的可能性有多少?”
鯊魚局長很認真地想了想:“正常來說可能性很低,但……您覺得他們正常嗎?”
陸玲不說話了。
臉上接連變換數個表情后,陸玲滿臉慷慨赴死地拿起手機,眼神堅定得仿佛決定要同意捐獻自已的遺體,最后按下接通鍵。
“……喂?”
“哎喲可算通了!”
電話另一頭馬上傳來方九的聲音。
陸玲迅速給自已做了一遍心理建設,盡可能用平靜的口吻問道:“有什么事嗎?”
“等會兒我捋捋啊,這事其實不復雜,就是特殊了點……”
“那你想好了再說。”陸玲連忙提醒。
“哎我想好了。”方九那邊幾乎就是秒答,“簡單來說事情是這樣的……”
隨后的半分鐘里,鯊魚局長親眼看著陸玲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皺眉再到震驚最后徹底釋然。
很難想象,短短30秒的時間,陸玲到底聽到了多么復雜的消息才能有如此豐富的反應變化。
又過了十幾秒,陸玲逐漸恢復平日的鎮定,面無表情地開口:“情況我大概清楚了,你們在那邊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說完之后沒多久,陸玲就跟方九道別,將通話掛斷。
鯊魚局長呆滯地眨了下眼,這時候才敢出聲:“您這是要去……出差?”
“對。”陸玲悠長地呼了口氣,從辦公桌里起身,拿起椅子上的黑色風衣套在身上,束緊胸前的領帶,儼然一副準備親自上陣的勢頭,“你說得沒錯,他們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這次情況特殊,我必須要親自過去處理。”
鯊魚局長晃了晃身體,尾巴尖在地板上擦來擦去,這會兒也有點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試著問道:“所以到底發生了什么?”
陸玲隨手在墻面上切開一道嶄新的空間裂隙,回頭看了眼鯊魚局長,然后沉默兩秒。
“暗紋礦石星球在自已的內核中孕育了一個天體級別的石質嬰兒,因為被空域里的能量體污染,所以正在拼命拉拽一根連接行星內部的臍帶,準備逃出星球給它準備的‘子宮’——這一行為造成了嚴重的地質結構崩塌,放任不管會很可能導致文明再度崩壞,所以他們正在討論到底是要保大還是保小,或者兩個都保。”
鯊魚局長眼珠子瞪得老大:“???”
“很好,這是正常人的反應。”陸玲微笑著點了點頭,“你這次的人性測試也過關了,王小斌先生,希望下次你也能有同樣良好的表現。”
說完,陸玲頭也不回地走進裂隙深處。
看著陸玲消失在深邃的空間盡頭,鯊魚局長滿眼呆滯地扶了一下單片眼鏡,迷茫地消化著那過于龐大且混亂的信息。
這都啥跟啥啊……
……
結束和陸玲的通話后,方九又往窗外那宛如地獄般的景象望了一眼。
他看到熔漿在沸騰,晶體在搖晃,來自深處的震動正在摧毀附近的地質結構,翻滾碰撞的灼熱流體迸發出無數道弧狀火焰,到處都是瘋狂的熱能反應,即便隔著一層矩陣立場護盾,他依然能聽到地質變形、熔漿滾動的隆隆聲——震撼,又令人恐懼。
方九毫不懷疑,如果放任這片瘋狂的景象繼續向上蔓延,屆時整顆星球都將分崩離析,藏身于地下的暗紋礦石文明也將迎來它們的第二次末日。
那絕對會是一場壯觀而悲慘的死亡。
“現在這情況讓我想起了我老家。”
掃地機器人趴在方九頭頂,虛擬光幕里的賽博小人抱著胳膊,眼神有些微妙:“我估摸著如果真讓下面那嬰兒來個破殼而出,這顆星球的下場不會比我那碎得跟旺旺雪餅上的粉一樣的老家好到哪去。”
方九嘴角抽了抽:“你這都什么比喻……”
“跟你學的。”莉雅隨口說了句,接著伸手戳了戳方九的臉,“哎,我想起個事,剛才陸玲說要【馬上過來】,但這兒不是別的世界嗎?她要怎么才能過來?坐公交車嗎?”
“誰家公交車有這能耐……”方九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好像確實沒提自已怎么過來……”
“就這么過來。”
陸玲的聲音突然從門外響起。
方九抬起頭,看見這位美人副局長正披著黑色風衣,穿著白色內襯,扎著端正的領帶,雷厲風行般地走進指揮大廳,一張精致而冰冷的面容上帶著較為少見的嚴肅和凝重。
不得不承認,這還是方九第一次看到陸玲這副打扮——盡管她平時就給人一種強勢的、專注于操控全局的領袖風范,但這股連走路都帶風的凌厲氣質還是頭一次見。
比起管理局的副局長,現在的陸玲反而更像一名專業的管理局特工——而且是最高級別的王牌。
“讓你們久等了。”
陸玲來到眾人面前,看了一眼旁邊的暗紋礦石局長,一人一石同時微微點頭,以表敬意。
作為雙方文明管理局的最高領袖,互相見面后的敬意當然是不可少的。
方九上下打量兩眼風格與平時不同的陸玲,忍不住問道:“你這身打扮是……?”
陸玲大概能猜到方九在想什么,回答得很平靜:“以前出差都穿這套,比較正式。”
“好吧。”
方九見狀也不好多問什么,但心里已經確定陸玲以前肯定也當過特工,說不定比神探二人組、羅賓漢他們經驗更豐富。
莉雅則是更關心另一件事,“你是咋過來的?”
“雙方管理局結盟后,我們在各自基地附近設立了一間大使館。”陸玲微笑著回答道,“那間大使館對我來說屬于【管理局】的一部分,所以我能直接通過裂隙來到這里。”
“對喔~”莉雅這才反應過來,“我都忘了還有這茬。”
方九則是由衷地感慨道:“我以前要是有這能力一定每次都睡到打卡前五分鐘……”
陸玲:“……”
幸好她已經習慣方九突然的神經脫線,馬上把話題找了回來:“所以在我過來的這段時間,你們有討論出什么方案嗎?”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射向方九。
暗紋礦石方的態度其實已經非常明確。
如果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它們只能選擇殺死嬰兒——盡管這個嬰兒大概率與它們有著密切的關系,但這也是為了整體文明延續下去的,必要的犧牲。
而事實上,方九確實沒有一個清晰的方案,但他有一個大致的想法。
“我想把嬰兒弄出來。”
“用你的相位展開?”陸玲皺起眉頭,“但根據你的描述來看,那個嬰兒的體型可能和我們那邊的月球差不多大,你相位展開的大小夠用嗎?”
“肯定不夠用,所以得試試其他的辦法。”方九低著頭,認真地想了想,“比如從背面給星球來個剖腹產啥的……”
眾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