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聯邦作戰指揮室。
灰塵在光柱中翻滾。
巨大的羊皮地圖鋪滿長桌。
林凡。
聯邦最高統帥。
手指按在地圖邊緣的紅色色塊上。
指腹緩緩推動,滑向周邊代表“未解放區域”的灰色地帶。
農奴階層已經穩固。
像樹根一樣扎進了聯邦的土壤。
但還不夠。
想要掀翻整個魔法大陸,滅了諸神,光有鋤頭不行。
還需要劍。
也就是騎士階層。
入侵周邊王國的事情,已經提上了日程。
戰俘收編和擴軍的事情。
已勢在必行。
林凡的目光落在地圖旁的一疊報告上。
那是戰俘營的統計數據。
三十萬經歷過血火洗禮的職業騎士。
這是一個龐大的數量。
也是最難啃的硬骨頭。
這些曾為各王子賣命的騎士,現在都只是表面臣服,距離真正的歸心,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而想要他們歸心,實際上也并不是太難。
只需要給他們,
換一個握劍的理由!
……
戰俘營。
鐵絲網將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幾何圖形。
羅杰。
前雄獅軍團老兵。
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墻根,嘴里叼著一根枯草。
渾濁的眼球轉動,瞥向不遠處正在分發食物的餐車。
熱氣騰騰。
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氣中升騰、消散。
不是發霉的黑面包,也不是摻了沙子的麥麩。
是白粥。
甚至能看到肉沫在粘稠的湯汁里翻滾。
羅杰嗤笑一聲。
吐掉嘴里的枯草。
今天伙食這么好。
是斷頭飯嗎?
打了二十年仗,為四個領主賣過命。
沒人會給俘虜吃肉。
除非是要把他們養肥了,送去礦山填坑,或者作為某種邪惡魔法的祭品。
只有傻子才會感恩戴德。
旁邊幾個年輕戰俘捧著鐵碗,狼吞虎咽,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喜悅。
愚蠢。
羅杰在心里冷哼。
勝利者的仁慈,背后都標好了價格。
甚至比魔鬼的契約還要昂貴。
他現在只想熬著。
熬到被釋放,或者被家人贖回。
然后回家。
種那一畝三分地。
再也不碰該死的劍。
“集合!學習時間!”
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教官站在空地上吹響哨子。
沒有皮鞭。
沒有辱罵。
戰俘們自覺地圍坐成一圈。
羅杰慢吞吞地挪過去,找了個最外圍的角落縮著。
手里被塞進一個小冊子。
紅色封皮。
紙張粗糙,但字跡清晰。
《聯邦公民權利與義務》。
羅杰隨意翻開一頁。
滿紙荒唐言。
什么“人人生而平等”,什么“勞動者最光榮”。
騙鬼呢。
在老家,領主老爺的馬都比農夫的命金貴。
這種洗腦手段,太低級了。
羅杰將視線從書本移開,投向鐵絲網外,赤色黎明騎士團的訓練場。
那里有一群新兵正在訓練。
那是些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奴。
動作笨拙,隊列歪斜。
但有一點不一樣。
眼睛。
羅杰盯著那些年輕人的眼睛。
里面有光。
一種狂熱的、像是要燃燒起來的光。
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不是為了賞錢,也不是為了搶劫戰利品。
而是為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這是怎么回事?
羅杰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這種眼神讓他不安。
……
入夜。
戰俘營內,內鼾聲如雷。
羅杰蜷縮在行軍床上,身體像是個破風箱。
舊傷復發。
肺部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塊。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痛。
視線開始模糊。
天花板在旋轉。
看來是要死在這里了。
羅杰絕望地閉上眼。
也好。
不用去礦山累死。
就這樣爛在角落里,也算是個歸宿。
意識沉入黑暗。
突然。
身體騰空。
有人背起了他。
羅杰艱難地睜開眼皮。
是一張年輕的臉。
正是白天他在心里嘲笑過的那個“被洗腦”的赤色黎明的新兵。
汗水順著新兵的額角滑落,滴在羅杰的手背上。
滾燙。
“堅持?。♂t療所就在前面!”
新兵喘著粗氣,腳下的步子卻快得驚人。
幾公里。
一路狂奔。
羅杰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
為什么要救我?
我是俘虜。
是敵人。
是消耗品。
醫療所的燈光刺破了黑暗。
白色的床單。
柔和的魔法光輝。
羅杰感覺一股清涼的能量灌入胃里,那是高階水系治療術。
在以前的軍隊里,只有騎士老爺和軍官才有資格享受這種待遇。
普通士兵受了傷,要么硬抗,要么等死。
光芒散去。
肺部的灼燒感消失了。
羅杰躺在病床上,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新兵。
“為什么?”
羅杰終于問出了口。
新兵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牙齒很白。
“指導員說了,在赤色聯邦,每個人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p>
“哪怕你是戰俘,只要沒拿武器,就是人?!?/p>
人。
羅杰愣住了。
這個字眼,在他四十年的生命里,第一次顯得如此沉重。
又如此滾燙。
……
接下來的幾天。
羅杰變了。
不再縮在角落里冷眼旁觀。
開始認真閱讀那本紅皮手冊。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不再是荒唐的謊言。
而是變成了某種可以觸摸的希望。
“為自已而戰?!?/p>
“為保護家人不受欺凌而戰?!?/p>
“為建立一個沒有壓迫的新世界而戰?!?/p>
羅杰看著書頁上的文字,手指顫抖。
回想起過去。
為了領主那可笑的榮譽,戰友們在泥濘中哀嚎著死去。
村莊被路過的軍隊——哪怕是已方軍隊——洗劫一空。
小時候,妹妹被拖走時絕望的哭喊。
那些畫面,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靈魂。
如果……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能變成手冊里描繪的那樣?
窗外。
新兵們在休息間隙圍坐在一起。
教官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個文字,講解基礎魔法原理。
知識。
力量。
不再被貴族壟斷。
羅杰看著那些年輕的背影。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已。
如果當年也有這樣的軍隊……
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深夜。
羅杰輾轉反側。
手里緊緊攥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小冊子。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像是戰鼓在擂響。
不能再裝睡了。
不能再假裝看不見這道光。
舊的世界已經腐爛。
新的世界正在大門外招手。
是繼續做一具行尸走肉,還是……做一個真正的“人”?
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在戰俘營的水池邊。
冷水潑在臉上。
羅杰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滿臉胡渣,神情頹廢。
確實像個叫花子。
拿起借來的剃須刀。
刀鋒劃過皮膚。
沙沙作響。
雜亂的灰白胡須紛紛飄落,混入渾濁的污水中流走。
露出了堅毅的下巴。
還有那道貫穿左臉的陳舊刀疤。
眼神變了。
不再渾濁。
不再躲閃。
像是一塊生銹的鐵,被重新扔進了熔爐,燒紅,鍛打。
羅杰穿上洗得發白的囚服,整理好衣領。
哪怕沒有鎧甲。
脊梁也必須挺直。
大步走出戰俘營房。
穿過操場。
周圍投來詫異的目光,羅杰視若無睹。
徑直走到招兵處。
負責登記的年輕軍官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煥然一新的老兵。
羅杰深吸一口氣。
雙腳并攏。
啪!
靴跟撞擊聲清脆響亮。
右手抬起,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定格在眉梢。
教科書般標準的軍禮。
目光如炬,直視軍官的雙眼。
聲音沙啞,卻如洪鐘大呂,震碎了清晨的寧靜:
“報告長官!”
“原雄獅軍團老兵,羅杰?!?/p>
“請求入伍!”
“我也要為了……新的世界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