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艦離開祖靈島后的第三天,海況就開始變壞。
左舷推進口最先報警。
一開始只是效率輕微下滑,艦橋以為是長時間航行后的鹽殼和海藻堵塞,結(jié)果工程組下去看了一眼,臉色就不對了。
“不是海藻。”
“是噬鐵藤壺?!?/p>
監(jiān)控畫面切到屏幕上時,周成都忍不住罵了一句。
那是一大片附著在進水口和外側(cè)導(dǎo)流結(jié)構(gòu)上的灰黑色殼狀生物,層層疊疊,邊緣長著鋸齒似的金屬色口器。它們像聞著血味的蟲群,牢牢咬在裝甲接縫和進水格柵上,越長越密,還在不斷分泌帶腐蝕性的黏液。
更糟的是,母艦正好靠近一片大旋渦海邊緣。
航海組把海流圖投出來后,艦橋里的氣氛一下沉了。
那片旋渦海不是單一漩渦,而是一整片相互咬合的大范圍海流陷阱。外圍暗流本來就亂,母艦推進效率一掉,艦體被拖偏只是時間問題。一旦真被吸到旋渦主區(qū),別說航速,連船體姿態(tài)都可能失控。
而更遠處,是魚人一族在他們的海圖上標(biāo)注的絕域。
沒人知道撞進去后會發(fā)生什么。
但能叫絕域的地方,通常都不適合去試試。
林凡站在主屏前,看著那一片亂成麻的海流線,難得有點無語。
他能炸城,能屠艦,能讓十萬亡靈騎兵從地里爬出來狠狠干人。
可他不能拿導(dǎo)彈去清退噬鐵藤壺。
更不能對著自家母艦來一發(fā)大范圍暴力解決。
“戰(zhàn)機能處理嗎?”
周成搖頭。
“火力可以把藤壺群打碎,但會順帶把進水格柵和導(dǎo)流結(jié)構(gòu)一起打爛?!?/p>
“讓工程兵外出切割?”
“海流太亂,風(fēng)險太高?!?/p>
艾琳盯著屏幕,臉都皺起來了。
“它們吸附力很強,還喜歡吞魔導(dǎo)金屬碎屑。要是再拖久一點,左舷整個進水口都得糊死。”
林凡呼出一口氣。
“先降速。”
“穩(wěn)住艦體姿態(tài),別讓它繼續(xù)往旋渦邊緣漂?!?/p>
命令一下,母艦開始強行調(diào)整航向。可推進效率掉得太明顯,艦體尾部拖出的浪線已經(jīng)開始斜了。整艘鋼鐵巨艦像是被海底某只看不見的手一點點往旁邊拽。
而另一邊,祖靈島派出來的兩萬魚人精銳,一直遠遠跟在后頭。
娜迦帶隊。
他們和母艦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完全消失,只借著水層和海霧做掩護,一路尾隨。
這是長老會的命令。
也是娜迦自已想弄清楚的。
她想看這幫人到底會不會在離開祖靈島后,立刻露出另一張臉??梢贿B幾天跟下來,她看到的不是獵奴,不是搶掠,而是另一種她完全不熟悉的秩序。
甲板輪值很穩(wěn)。
巡邏路線固定。
戰(zhàn)機起降有規(guī)律。
甚至連他們吃飯、檢修、訓(xùn)練,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整整齊齊地串著。
這不像一伙海盜,也不像捕奴軍。
更像一支真正的遠征軍。
今天,她看見了這艘母艦的麻煩。
“它慢下來了。”
一名魚人斥候浮到娜迦身邊,小聲開口。
娜迦抬頭望向前方那座鋼鐵山岳。
她也看出來了。
母艦的姿態(tài)不再像之前那么穩(wěn),左側(cè)浪線有些發(fā)散,艦尾偶爾還會被某股側(cè)流輕輕一扯。
而周圍海水里,灰黑色的藤壺群正越聚越多。
旁邊另一名魚人戰(zhàn)士低聲道:“再往前一點,就是大旋渦邊緣了?!?/p>
這句話說出來,跟在后面的海族精銳都下意識安靜了些。
大旋渦海,在海族眼里也是麻煩地方。
就算他們擅長在海里活動,也不會沒事往那種區(qū)域扎。大型艦體更別說,一旦被帶偏,越大越難掙脫。
娜迦盯著母艦,沒有說話。
她能看出來,母艦上的人正在想辦法,可他們的辦法明顯不太適合現(xiàn)在的海況。再拖下去,那艘船真有可能被暗流拖向絕域邊緣。
一名老魚人游到她側(cè)后方,壓低聲音。
“娜迦,這和我們沒關(guān)系?!?/p>
“他們是人類。”
“救過我們一次,不代表我們就要把命也搭進去。”
“而且?guī)腿祟悺@事從來沒有過?!?/p>
這幾句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思。
海族被人類迫害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從來只有人類追著海族殺,哪有海族主動去幫人類的時候。
哪怕對方不是普通人類,也一樣讓人本能抗拒。
娜迦沉默著,看著那艘越來越靠近旋渦邊緣的黑色母艦。
她腦子里卻突然閃回到祖靈島外那一幕。
天上的鋼鐵飛鳥砸下火焰。
逐汐帝國千帆俱滅。
然后那個叫林凡的人站到她面前,說——我只要十噸淡水。
不是圣泉,不是幼崽,不是她們最后的祖脈。
只是十噸淡水。
再往前,是外海裂齒群來襲時,那兩只金屬飛蟲俯沖入水,把她們從獸群嘴里拖出來。
她攥著槍,指節(jié)一點點發(fā)緊。
她姐姐就是被人類抓走的。
她從小看著海族孩子被賣、被烙印、被吊死在曬場邊。她比誰都清楚,人類這兩個字對海族意味著什么。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清楚,林凡這幫人做的事有多不一樣。
“娜迦。”
老魚人又叫了她一聲。
娜迦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wěn)。
“魚人,有恩必報?!?/p>
后方不少人神情一震。
娜迦回頭,看著他們。
“我們可以恨人類?!?/p>
“可我們不能把恩和恨攪成一團,最后連自已是誰都忘了?!?/p>
“他們救過祖靈島?!?/p>
“現(xiàn)在他們在海上遇險,我們看見了,還轉(zhuǎn)頭就走——”
她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那我們跟逐汐帝國那幫東西,還有什么區(qū)別?”
沒人再說話。
風(fēng)浪拍過來,魚人們漂在起伏海水里,臉上的抗拒一點點散了,又變成猶疑。
因為娜迦自已其實也在猶疑。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更怕另一件事——怕海族在仇恨里活太久,最后連最后的骨頭都爛掉。
“結(jié)海陣?!?/p>
她終于下令。
這三個字一出來,周圍魚人齊齊抬頭。
海陣,是海族用來大規(guī)模引潮、平流、壓旋和驅(qū)獸的合擊秘術(shù),代價很大,平時不會輕動。現(xiàn)在對一艘人類的船用出來,更是荒唐。
可娜迦沒有再給他們猶豫的時間。
“西線三千,壓外流?!?/p>
“北側(cè)五千,切斷主旋?!?/p>
“剩下的人跟我下去,驅(qū)噬鐵藤壺。”
“快!”
命令一下,兩萬魚人終于還是動了。
成片魚鰭同時甩開,海水像被一張巨網(wǎng)扯起。數(shù)千名海族祭司和戰(zhàn)士分散成陣,順著不同潮線潛入對應(yīng)海域。有人在遠處結(jié)印,有人把長槍插進海床固定陣眼,還有人圍著母艦左舷開始高速游動,帶起一道道藍白色的潮紋。
片刻之后,海陣成形。
大旋渦海邊緣,原本咬得死死的側(cè)流忽然一滯。
像有另一股更柔、更穩(wěn)的力量,從海底把那股亂流硬生生捋平了。
周成正盯著主屏,突然眼睛一亮。
“艦體偏移在減小!”
艾琳湊過去一看,語速都快了。
“外圍旋流衰減了!有人在改潮!”
艦橋眾人齊齊看向外部監(jiān)控。
母艦左側(cè)和前方海面,大片魚人身影正借海陣游動。潮紋一層接一層擴散,把原本躁動的大旋渦邊緣一點點壓散,像有人把一鍋沸騰的海,硬按回了鍋里。
與此同時,另一批海族已經(jīng)鉆到了母艦左舷下方。
他們手持海骨長鉤和震流短叉,專門去撬那些噬鐵藤壺。更遠處的魚人祭司則不斷釋放高頻潮震,把成團藤壺從進水格柵上震松,再用驅(qū)獸咒把它們往外趕。
那些灰黑藤壺原本纏得跟狗皮膏藥似的,這會兒卻像突然碰上了天敵,大片大片地脫落,順著潮流往外滾。
推進口的阻塞數(shù)據(jù),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林凡站在艦橋窗前,看著海里的魚人,沉默了幾秒。
他還真沒想到,這幫一直遠遠跟著的魚人會主動出手。
“他們在幫我們?!?/p>
周成說這話時,自已都有點不太確定。
林凡嗯了一聲。
“看出來了?!?/p>
半個時辰后,左舷推進效率逐步恢復(fù)。
外圍旋流徹底被海陣抹平,母艦重新回到可控航道。
海里的魚人卻沒有靠近邀功,做完這一切后,只遠遠停在安全距離外,像是仍舊拿不準(zhǔn)自已該不該離這艘黑色山岳太近。
娜迦就站在最前。
她渾身脫力,呼吸有些重,顯然剛才壓旋和驅(qū)藤壺耗力不輕。
林凡走到外舷,隔著一段海面,朝她們抬了下手。
“謝了?!?/p>
聲音不算大,卻順著海風(fēng)送了過去。
娜迦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
她本能地想轉(zhuǎn)身游遠些,可身后的魚人們卻沒有像最初那樣,第一時間避開母艦的影子。
他們只是停在海里,看著。
像是第一次覺得,這座黑色鋼鐵山岳,并沒有那么讓人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