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不再像最初那樣硬。
母艦破浪前行,艦艏推開的白線在傍晚光里拖得很長。祖靈島派來的兩萬魚人,已經不再遠遠綴在陰影里。他們開始成群結隊地圍著艦體游,有的追著浪尖,有的鉆到艦尾后方,任由那股巨大的推力把自已往前帶,玩得尾鰭亂甩。
最先敢上船的,依舊是那幾個年輕魚人。
他們膽子大,記性也不差。前幾天米婭隨手丟下去的甜橙,讓他們回味了很久。于是第二次靠近母艦時,其中一個藍鱗少年頂著滿頭海水,扒在舷梯邊,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把腦袋探上來。
甲板邊站崗的聯邦士兵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抬槍,也沒喝罵,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慢點,上面滑。”
那少年魚人先是一僵,隨即尾巴一甩,笨拙地爬了上來。
他一上來,后面那幾個也跟著心癢。一個接一個,扒著舷梯往上翻。有人剛落地就打滑,差點摔個四腳朝天,被旁邊一個矮人工程兵一把拽住。
“小心點。”
矮人胡子上還沾著鐵屑,說話聲音粗,手勁卻穩。那年輕魚人被扶正后,整條魚都呆了兩秒,像是沒想到自已有一天會被矮人拽一把。
沒過多久,越來越多的魚人敢登艦了。
有些只敢待在甲板邊緣,腳還泡在海水里,生怕一轉眼就被人扣住。有些則膽子更大,圍著停機區轉,仰頭看那些灰黑色的大鐵鳥,一邊看一邊壓低聲音嘀咕。
“這東西真能飛那么高?”
“上次就是它們,把逐汐帝國炸沒了。”
“你別靠太近,它一張嘴說不定就噴火。”
旁邊一名機務兵正拿著扳手檢修戰機,聽見這話,差點笑出聲。
那幾個魚人齊刷刷往后退了半步,盯著他手里的扳手,滿臉狐疑。
米婭抱著一筐水果路過,貓耳抖了抖,忍不住蹲下來。
“要吃嗎?”
她把筐往前遞了遞,里面裝著蘋果、甜橙和一堆他們叫不出名字的壓縮果塊。
那幾個魚人互相看看,誰都沒先伸手。
米婭挑了塊最小的果干,自已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示意沒問題。藍鱗少年這才鼓起勇氣拿了一塊,小心放進嘴里。
下一秒,他眼睛就亮了。
“甜的。”
“當然甜。”
米婭尾巴尖輕輕晃了下,又往前遞了一點。
這回另外幾個魚人也忍不住了,伸手拿得飛快。結果有一個拿太猛,把整筐碰翻了,水果噼里啪啦滾了一地,嚇得他臉都白了,手忙腳亂蹲下去撿。
米婭也趕緊蹲下。
“沒事沒事,掉了還能洗。”
旁邊幾個后勤兵也跟著過來幫忙,三兩下把果子撿了回去。那個闖禍的年輕魚人低著頭,耳側細鰭都蔫了,像等著挨罵。結果沒人說他,反而有個后勤兵順手多塞給他兩個橙子。
“拿著,別掉海里。”
他愣愣捧著橙子,半天才憋出一句。
“……謝謝。”
這樣的場面,在接下來幾天越來越多。
魚人開始認識甲板上不同區域是干什么的,知道不能隨便碰紅線內的設備,知道有些艙門會突然打開,知道艦橋附近最好不要扎堆,也知道到了飯點,后廚旁邊總會有最好聞的香味飄出來。
而母艦上的人,也開始記住這些魚人的樣子。
那個藍鱗少年叫阿咕,最愛吃甜橙,吃完會把皮小心疊起來收好。
那個額頭有白紋的魚人少女叫露泡,膽子最小,連看見機械狗都會往后縮,看到新鮮的玩意,她跑得比誰都快。
還有一個壯得像塊礁石的魚人戰士叫石刺,看著最兇,實際上最好騙。凱撒拿一袋壓縮餅干換了他一大串自已磨的貝殼墜子,他還覺得是自已賺了。
凱撒蹲在甲板邊,正拿著那串貝殼墜子晃悠。
“這玩意兒做工不錯啊。”
石刺蹲在他對面,鼻子里哼了一聲。
“那當然,我妹編的。”
不遠處,幾個魚人幼崽也在玩。
這些幼崽不是祖靈島病重那一批,而是跟著護送隊出來見世面的健康孩子。最初他們連母艦的影子都不敢碰,如今已經敢蹲在機械狗旁邊看它搬東西。機械狗走一步,他們就跟一步,像一串小尾巴。
其中一個小幼崽膽子最大,伸手碰了碰機械狗金屬腦袋。
機械狗停下,鏡頭轉過去,看了他一眼。
那小幼崽嚇得嗖地縮回手,尾巴啪地拍了下地板。可機械狗沒有動,只是把腦袋微微歪了歪,機身發出一聲短促輕鳴,像是在疑惑。
那幼崽睜大眼,試探著又摸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再縮手。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細小白牙,回頭沖同伴喊:“它不咬人!”
很快,后面呼啦啦圍上來一群。
機械狗身邊瞬間熱鬧得不行。有人摸它的腿,有人想看它肚子底下到底藏著什么輪軸,還有個小魚人膽子肥,試圖往它背上爬。機械狗原地停機,任由他們圍著折騰,最后還是艾琳看不過去,把那群小東西趕開了。
“它不是玩具,壓壞了要修的。”
一群幼崽立刻散開,可沒跑遠,只縮在不遠處偷偷看。
艾琳嘴上兇,轉頭還是從口袋里掏出幾塊糖片,放到地上。
“看歸看,不許再爬了。”
那些幼崽眼睛一亮,立刻又圍回來,一邊拿糖,一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娜迦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沒有出聲。
她最初一直繃著,像怕自已一松,整個人就會失去判斷。可連著幾天下來,她看見的,全是這種細碎卻真切的畫面。
沒人拿魚人當笑話。
沒人用審視貨物的眼神看他們。
也沒人故意逗弄他們的尾巴、鱗片和耳鰭。
更多時候,這些人只是很自然地把他們放進眼前的生活里。
到了晚上,甲板邊還會更熱鬧一點。
有人架起折疊爐,烤一些簡易肉串。矮人喜歡重口,撒料時手一點都不抖,結果把一個年輕魚人辣得在甲板邊喝了三大杯水,臉都憋紅了。旁邊一圈人笑得東倒西歪,連那魚人自已緩過來后也跟著笑。
“你們這是毒藥吧?”
“這叫辣椒……”
林凡有時候會從旁邊經過,看他們鬧,也不插手。
母艦太大,海又太遠。長航最磨人的,從來不是風浪,是無窮無盡的單調和空曠。魚人的加入,像給這段航程添了點鮮活的人氣。
這天傍晚,夕光斜斜鋪在甲板上,娜迦終于走近了林凡。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站得太遠,而是停在他身側兩步的位置,目光落向前方海面。
“有件事,我該告訴你。”
林凡偏頭看向她。
“什么事?”
娜迦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
“主大陸外海有座島,島上藏著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林凡沒說話,示意她繼續。
“潮汐之心。”
她聲音不大,眼神卻很深。
“那東西原本屬于海族神殿核心。后來神殿被逐汐帝國奪走,他們把它當鎮島祭器,封在最深處。”
“它能穩海脈,能聚水元,還能養一整片海域的資源。”
海風掠過她耳邊,把幾縷濕發吹到臉側。
“能值很多錢。主大陸那些沿海貴族,為它打破頭都不奇怪。”
林凡靠著欄桿,看著遠處浪線,神色沒什么變化。
“你們想拿回來?”
娜迦輕輕搖頭。
“想過。”
“可我們沒有那個本事。”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我告訴你,不是想讓你替我們奪回來,那東西雖珍貴,但不是必須的。我只是覺得,這消息對你也許有用。你們總要在主大陸立足,錢、資源、名聲,都是路。”
林凡聽完,只是嗯了一聲。
仿佛仿佛并不在意。
夜色慢慢落下來,母艦仍在向東偏北方向推進。甲板上的笑鬧聲、烤肉味、魚人幼崽追著機械狗跑的影子,全被海風一點點裹進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