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大陸南部最大的酒館,叫黑桶廳。
名字土,地方卻大。三層木樓,前廳后院加起來能塞下上千號人,常年擠滿商人、傭兵、賭徒、破產貴族和想碰運氣的小偷。只要你能拿得出一個像樣的故事,這里總會有人愿意請你喝酒。
今天傍晚,酒館比平時還要吵。
一樓大廳里桌椅幾乎坐滿,木杯撞桌聲、賭徒罵人聲、伙計穿梭招呼聲混在一起,鬧得像一鍋翻滾的熱水。很多人本來就在討論近海那邊傳來的怪消息,只是消息太亂,誰都說不準真假,所以大多把它當樂子聽。
直到一個叫韋斯利的說書人,背著破包袱,頂著滿身風塵,剛進門就狠狠干了件大事。
他直接跳上了大廳中央的長桌。
那張桌子本來是賭徒擲骰子的地方,結果還沒等人罵,他就先一拍桌面,大聲開口。
“諸位!今天我帶來的故事,絕對能值100杯酒!”
這嗓門夠亮,氣勢也夠足,一時間還真把周圍的人鎮住了。
韋斯利四十來歲,臉瘦,眼亮,胡子拉碴,常年混跡各地商路,靠嘴皮子討生活。他會添油加醋,也會胡編亂造,但眼力一向很毒,知道什么故事該怎么講,才能讓人掏錢又掏酒。
可今天,他自已心里其實也還在發麻。
因為這事,連他都覺得離譜。
他是從靠近無盡之海的商路上一路跑回來的。一路上,他聽到的消息全都亂成一鍋,有人說海上升起了九顆太陽,有人說逐汐帝國惹怒了海神,有人說有一艘黑色鐵山從海里開出來,還有人拍著胸口保證自已看見了會飛的大鐵鳥。
換作平時,韋斯利早把這種話當瘋子胡扯了。
可偏偏,他從一隊又一隊逃難商隊上,親手摸到了證據。
不是一塊令牌。
是一堆。
一堆逐汐帝國皇室專用的令牌。
那不是普通官員拿來通行的貨色,而是帶著皇室印記、只在皇族血脈與王家支脈之間流轉的東西。逐汐帝國那種地方,最講究血統和象征,尋常貴族摸都摸不到。每一枚令牌,都對應著一個皇室分支,一座王家莊園,或者一條仍在帝國譜牒里記名的皇族血脈。
而現在,那些東西,成片成片地落進了逃難商人手里。
更嚇人的是,大半都被燒融了半邊。
有的邊角卷得像焦葉,有的皇家紋章只剩一截,有的甚至已經燒到只勉強看得出原本的形狀。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損毀,更像是一場把整個皇室一起燒穿的大火,順著血脈、宮廷、莊園和島鏈一路燒了過去。
韋斯利就是一路收,一路買,一路換,才從那些嚇破膽的海上商人手里,收來了這么一包。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這種令牌,碎一枚,都夠讓逐汐帝國的宮廷查上很久。
現在卻是一堆。
這已經不是誰丟了東西。
這是皇室在成片地死。
韋斯利掃了一眼臺下,見注意力已經拉得差不多了,立刻挺起胸膛,故意壓低語氣,吊足胃口。
“你們都知道逐汐帝國吧?”
底下立刻有人接茬。
“廢話,南邊海上的老霸主,誰不知道。”
“你到底要說什么,少鋪墊,先上酒不成?”
“再磨嘰我把你拽下來。”
韋斯利也不惱,反而又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我要說的是,逐汐帝國,已經沒了!”
話音一落,滿場先靜了一瞬,緊接著哄堂大笑。
“滾你娘的。”
“你今天是不是把酒當水喝了?”
“三千年的帝國,說沒就沒?”
一個光頭傭兵抓起酒杯,狠狠干砸在桌上,酒水濺了一片。
“你要是再拿這種鬼話騙酒,我就把你腦袋塞進酒桶里。”
韋斯利早就料到沒人會信,反倒更來勁了。
“我就知道你們不信。”
他彎腰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最后索性把里面那一把令牌全倒在桌上。
“看清楚了!”
金屬撞木桌,發出一串沉悶雜亂的聲響。
燈火一照,桌邊幾個人的眼神立刻變了。
那不是一塊。
是七八枚,甚至更多。
每一枚都是逐汐帝國皇室令牌,制式相近,卻又各自帶著細微區別。有的邊緣嵌著海浪紋,有的背面是王室旁支的家徽,有的正面壓著完整的皇家章印輪廓。可現在,這些東西無一例外,全都不同程度地變形了。不是被刀砍,不是被錘砸,而像是被什么恐怖的高溫狠狠干烤融過,邊緣全卷了起來,金屬表面還有凝固后的流痕。
其中兩枚甚至已經融在一起,像被烈火直接燒成了一團。
光頭傭兵本來還想罵,看見這一桌東西后,話硬是卡在喉嚨里。
“這……哪來的?”
旁邊一個跑海路的老水手臉色都白了,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枚。
“這不是官牌……這是皇室的東西。”
他聲音發緊,像忽然反應過來了什么。
“這種令牌,一枚就夠要命了。怎么會有這么多?”
韋斯利把下巴一抬,語氣都多了幾分得意,也多了幾分刻意壓不住的駭然。
“我從逃亡的商人手里一片一片收來的。”
“有的是拿酒換的,有的是拿金幣砸的,還有兩個嚇得腿都軟了,巴不得趕緊脫手,像手里捏著死人骨頭。”
“他們中死的、逃的、瘋的,全在傳一句話。”
“有人用九顆太陽,把逐汐帝國的皇城和外島一起融了。”
這句話一落,酒館里靜了足足五秒。
不是沒人聽見,是所有人都在消化。
九顆太陽。
皇城和外島一起融了。
逐汐帝國沒了。
這幾個詞拆開聽都夠離譜,湊在一起更像瘋話。可桌上那一堆被燒融的皇室令牌就擺在那里,誰也沒法裝作沒看見。
尤其是懂行的人,臉色已經慢慢變了。
普通令牌能偽造,能偷,能搶。
可皇室令牌不會成堆流出來。
更不會成堆燒成這樣。
若真有這么多皇室令牌一起被毀,那只能說明一件事——逐汐帝國,真的出大事了。
最先回神的是一個瘦商人,他下意識探身。
“誰干的?”
韋斯利看著周圍一張張又驚又疑的臉,深吸一口氣,故意把節奏壓慢。
“那個勢力,叫赤色聯邦。”
這四個字第一次在酒館中央被大聲喊出來。
陌生,拗口,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鋒利。
下一刻,整個黑桶廳炸了。
“赤色聯邦是什么鬼地方?”
“帝國?王國?教會?”
“從來沒聽過呀!?”
“九顆太陽是什么意思,天罰嗎?”
“逐汐皇帝死了沒有?”
“卡戎元帥呢?那可是圣域大魔導!”
“這消息真的假的?”
“我壓五十銀幣,假的!”
“我壓二十,半真半假!”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猛灌酒壯膽,有人沖過來想再看一眼那堆令牌,有人已經開始拉著同伴分析赤色聯邦到底是從哪來的,是不是海神扶起來的新宗教勢力。幾個賭徒更直接,桌子都懶得換,就地開盤,押這條消息是真是假。
更遠一點的角落里,一名穿舊斗篷的旅店老板默默把“赤色聯邦”幾個字記在心里,準備回去告訴東家。二樓欄桿邊,一名看似喝醉的年輕貴族已經低頭寫起便條,準備連夜讓家仆送回家族莊園。
韋斯利趁著混亂,手腳麻利地把那堆令牌重新攏回布包,重新揣進懷里。
這玩意兒現在可值錢了。
收好令牌后,韋斯利慢悠悠跳下桌子,對一旁看傻了的酒保招了招手。
“給我來一杯最好的。”
酒保看了他兩秒,居然真老老實實去取酒了。
等酒端上來時,韋斯利特意高高舉了舉杯。
“今天我不白喝,誰還想聽細節,拿酒來換。”
一句話下去,周圍立刻圍上來好幾個人。
“我給你一杯,你說那鐵山到底多大。”
“我給你兩杯,你說卡戎是不是真死了。”
“你先說說九顆太陽到底是怎么冒出來的!”
韋斯利被圍在中間,心里那點得意幾乎壓不住。
一個說書人最痛快的時候,不是自已講得多動人,而是故事講完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繼續追問。
他端著酒,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喝,一邊開始胡編亂造。
韋斯利抿了一口酒,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他靠講故事換酒喝很多年了,吹過龍,吹過神,吹過失落寶藏,也吹過某個王室私生子在豬圈里長大。可這一次,他講的大概是自已這輩子最離譜,也最像真的一回。
酒館另一頭,已經有人在大聲重復他的話。
“我跟你說,逐汐帝國是被九顆太陽燒沒的!”
“那個勢力叫什么來著?”
“赤色聯邦!”
“對,赤色聯邦!”
這個名字在喧鬧里被喊了一遍又一遍,起初還帶著懷疑,很快就混進了興奮、驚懼和隱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