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后重建兩個月。
前逐汐帝國商貿部長,格雷厄姆,站在新修的城墻上,雙手撐著垛口,往下看。
肥胖的身軀,不自主的有些發顫。
他已經站了很久了。不是在巡視,也不是在發呆。他只是想把腳下這座城再看一遍,確認自已不是在做夢。
城墻是新的。不是帝國時代那種粗糙的石塊堆砌,而是用水泥和鋼筋澆筑的,表面平整,棱角分明。格雷厄姆伸手摸了摸墻面,觸感冰涼而堅實,和他記憶中帝國城墻那種粗糲的手感完全不同。
城墻下面,是一條寬闊的水泥路面。
路面平整得近乎夸張,馬車走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顛簸。路兩側種了一排矮樹,樹還很小,但已經冒出了新芽。路面上畫著白色的標線,把行人通道和車道分開,格雷厄姆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的時候,愣了半天才明白是干什么用的。
再往遠處看,是整齊的工人住宅區。
一排排灰白色的二層小樓,樣式統一,間距均勻,每棟樓前面都有一小塊空地。有些住戶已經在空地上曬起了衣服。樓與樓之間的巷道也鋪了水泥,排水溝蓋著鐵篦子,干干凈凈。
格雷厄姆在帝國當了二十年文官,管過港口,管過稅務,管過商貿。他太清楚舊帝國的城市是什么樣了。爛泥路,臭水溝,擠成一團的貧民窟,貴族莊園占了城里最好的地段,普通人住在角落里,下雨天連門都出不了。
三千年了。
帝國從來沒給這座城修過一條像樣的路。
他的目光繼續往遠處移。
高爐群冒著蒸汽,粗壯的煙囪一根挨著一根,白色蒸汽在天空中散成一片薄云。那是矮人工程縱隊搭起來的鋼鐵冶煉中心,日夜不停地運轉,隔著這么遠都能聽見低沉的轟鳴聲。
高爐群旁邊,一座正在調試的魔力發電站已經初具規模。巨大的魔導轉子在廠房里緩緩旋轉,藍色的魔力光芒從窗口透出來,一閃一閃。格雷厄姆聽聯邦的工程師說,等這座發電站正式運行,整座城的照明和工業用能都能覆蓋。
而更遠處的島嶼港口,十萬噸航母的姊妹艦正在船塢里鋪設龍骨。
巨大的鋼鐵骨架靜靜地臥在船塢中央。龍門吊在它上方來回移動,火花不斷從焊接點濺落,矮人鍛造工和人類工程師混在一起忙碌。
格雷厄姆看著這一切,心里那根繃了兩個月的弦,終于松了。
他一直有一個念頭,壓在心底最深處,誰也沒告訴過。
我是不是背叛了帝國?
我是不是害了這些人?
他投降得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已都覺得不光彩。白旗是他掛的,條例是他簽的,七座城也是他一個個跑下來勸降的。帝國三千年的基業,最后是他親手交出去的。
這件事,他不敢想太深。
每次想到這里,他就會用“保住了所有人的命“來說服自已。可說服歸說服,午夜夢回的時候,那個問題還是會冒出來,扎在心底,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可現在,站在這面新城墻上,看著腳下這座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城市,格雷厄姆忽然覺得,那個問題有了答案。
舊帝國三千年,沒給這座城修過一條路。
赤色聯邦兩個月,把整座城翻了個底朝天。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肩膀一下松了下來。
“部長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城墻下面傳上來。
格雷厄姆低頭看去,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漁民正仰著頭看他。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手里提著一條剛烤好的魚,魚身上還冒著熱氣,焦黃的魚皮泛著油光。
格雷厄姆認出了他。這老頭以前在港口賣魚,格雷厄姆當商貿部長的時候,沒少跟港口的漁民打交道。
老漁民笑了,露出缺了幾顆的牙。
“部長大人,給您嘗嘗,今早剛打的。“
他把烤魚往上遞,格雷厄姆愣了一下,彎腰接過來。魚很燙,他換了兩次手才拿穩。
老漁民搓了搓手,臉上的笑紋更深了。
“部長大人,您跪得好啊。跪出了我們全家的活路。“
格雷厄姆拿著烤魚,手一下僵住了。
老漁民繼續說,語氣里全是真切的感激。
“您當初的決定是對的。我們一家老小都活著,路也修了,房子也有了,我孫子還進了那個什么聯邦魔法學校。感謝您的深謀遠慮啊……“
格雷厄姆的眼眶一下紅了。
他當了二十年文官,管了二十年的賬和稅。帝國的百姓從來沒有感謝過他。他們交稅,他收稅,彼此之間除了數字,沒有別的關系。
他投降赤色聯邦兩個月了。
這是第一次有百姓主動送他東西,還當面說感謝。
深謀遠慮?格雷厄姆心里苦笑。哪有什么深謀遠慮,他當時就是腿軟,就是怕死,就是看見那艘黑色母艦之后,本能地覺得自已扛不住。可老漁民不知道這些,老漁民只知道自已一家人活下來了,路修了,房子有了,孫子能讀書了。
格雷厄姆咬了一口烤魚,魚肉很嫩,烤得剛好,帶著一點海鹽的咸味。他嚼著魚肉,聲音含含糊糊的,眼眶還是紅的。
“我當時也沒想那么多……“
他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
“主要是腿軟。“
老漁民哈哈大笑,拍了拍城墻根,轉身走了。
格雷厄姆站在城墻上,捧著半條烤魚,看著老漁民的背影消失在新修的水泥路盡頭。
他又咬了一口魚。
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我以前覺得投降是恥辱。“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只有城墻上的風聽得見。
“現在覺得……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
逐汐特區總督府書房。
夜很深了。
林凡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張地圖、一份傳送清單和一疊厚得離譜的報告。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面上結了一層薄膜,顯然已經放了很久。
他剛從識海里退出來。
數字還印在腦子里。
2017噸。
信仰之力在兩個月內從1690噸暴漲到了2017噸。傳送冷卻時間從兩天縮短到了三十六個小時。
這個漲幅遠超他的預期。
逐汐帝國全境歸降,七座主城零傷亡接收。幾十萬海族奴隸解放,二十四個魚人部族全部加盟。五萬矮人編入工業體系,鋼鐵冶煉中心三周落成。鄰國觀望,教會收縮,戰神教會中立。
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在往信仰之力的池子里灌水。
而這些水匯在一起,直接把池子撐破了一個臺階。
林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確實高興了幾分鐘。兩千噸是一個標志性的數字,意味著他每次傳送能從地球帶來的物資量又上了一個大臺階。戰機、彈藥、工業模塊、特種設備,所有東西的補給效率都會跟著提升。
可那幾分鐘過去之后,壓在心底的東西又浮了上來。
圣域大魔導師。
卡戎已經被他用六發核彈炸死了。可卡戎的存在本身,給他敲了一記重錘。
三發核彈沒殺死。
補了三發才徹底解決。
這意味著,圣域級強者的防御力遠超普通大魔導師。如果未來遇到多個圣域同時出現,或者有人在他來不及發射的距離上近身,核彈就未必管用了。
而他自已,現在還只是大魔導師。
距離圣域,差了一整個大臺階。
核彈能殺圣域,前提是距離夠遠、時間夠充裕。可戰場上的事,從來不會每次都這么理想。萬一有人直接殺到身前?萬一七八個圣域從不同方向同時逼近?到時候核彈扔不出去,戰機來不及起飛,他拿什么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