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站在城墻上,風從裂谷深處吹上來,掀動她殘破的翅膀。血從翅膀上滴落,被風吹散,變成極細的紅色霧點。
她的腦子里開始出現一個念頭。
一個她一直在回避、一直不愿意面對的念頭。
放棄。
放棄這三千多個孩子。
放棄那些來不及撤離的數萬子民。
帶著還能飛的近衛,直接撤離。
她有圣域級的速度。哪怕戰力只剩六成,她也能飛。她可以在聯軍追上來之前離開深淵,去找那些已經撤走的族人,去更深的地底,去任何聯軍夠不到的地方。
她可以活下來。
魔族也不會滅絕。已經撤走的那些人,加起來還有幾百萬。只要她活著,魔族就還有希望重建。
可這三千多個孩子,就會被留在這里。
等待他們的,她已經看到了。
聯軍對魔族幼崽的處置方式,她不需要猜。
莉莉絲閉上眼。
她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她見過太多死亡。族人的死,將領的死,士兵的死,平民的死。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已,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繼續走下去。這是領袖的責任。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要她親手丟下的,是孩子。
是還不會飛的孩子。
是叫她“女王陛下“的孩子。
是她親手抱過、親手給它們起過名字的孩子。
莉莉絲的手在發抖。
她睜開眼,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聯軍旗幟。
風把幼崽的哭聲從身后送過來,一聲一聲,扎在她的后背上。
莉莉絲咬著牙,站在城墻上,一動不動。
留給自已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聯軍的號角吹響了第三遍。
那聲音從二十公里外傳過來,被裂谷的地形反復折射,變得又悶又長。每一聲號角,都意味著聯軍的陣線又往前推進了一段。
莉莉絲站在碎裂的城垛后面。
兩個時辰。
也許更短。
這是她還能維持戰斗狀態的極限。兩個時辰之后,她的魔力會徹底耗盡,圣域級的防御會崩潰,她會從一個能擋住圣光斬擊的女皇,變成一個普通的、受了重傷的魔族。
到那時候,聯軍的任何一個大魔導師都能輕松殺死她。
身后,幼崽的哭聲還在持續。
莉莉絲咬著牙,做了決定。
撤。
自已能帶上多少算多少。
她開始在腦子里規劃撤離路線。近衛隊還剩不到兩百人,每個近衛抱兩到三個幼崽,最多能帶走六百個。剩下的兩千四百多個……
她不敢繼續算下去。
就在這時,天上傳來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龍吼。
也不是魔法轟鳴。
那是一種由遠及近的金屬撕裂聲。
莉莉絲猛地抬頭。
天際線上,九個黑色的影子正在切入。
速度快得離譜。
莉莉絲的圣域感知全力運轉,試圖鎖定那九個目標。她的精神力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空域。
她只捕捉到了殘影。
九道極快的殘影,從西方天際線一路切入,像九把黑色的刀刃劃過天幕。它們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感知極限,她只能看到它們經過后留下的軌跡,卻無法在任何一個瞬間準確定位它們的位置。
這讓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是圣域級的存在。她的感知范圍和精度,在整個魔族中都是最頂尖的。能讓她的感知只捕捉到殘影的東西,速度至少是她全力飛行的三倍以上。
九個目標沒有攻擊任何一方。
它們從天際線切入后,迅速減速,最終懸停在兩軍中間線的上空。
莉莉絲死死盯著那九個黑色的影子。現在它們停下來了,她終于看清了它們的輪廓。
那是九只巨大的鐵鳥。
通體漆黑,翼展極寬,機身流線型,沒有羽毛,沒有鱗片,只有冰冷的金屬質感。它們的翅膀不像鳥類那樣扇動,而是固定不動的,像兩把展開的刀刃。機腹下方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黑色的,圓柱形的,排列整齊。
這九只鐵鳥,從頭到尾,沒有散發出任何魔力波動。
莉莉絲的第一反應是:聯軍的新武器。
她渾身的魔力瞬間繃到極限。
殘破的翅膀強行展開,擋在幼崽前面。
城墻上僅存的近衛也在同一瞬間舉起了武器。
殘劍、斷矛、缺了口的戰斧,所有還能握住的東西全都對準了天空。
莉莉絲的瞳孔緊縮,精神力全力輸出,試圖分析那九只鐵鳥的威脅等級。
可是她分析不出來。
她看不出那些鐵鳥是什么等級的造物,看不出它們的攻擊方式,看不出它們的防御能力。
這種感覺讓她極度不安。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三千米高空傾瀉而下。
那聲音被某種她不理解的手段放大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魔皇陛下,赤色聯邦林凡,愿以和平換天種碎片。有興趣的話,咱們聊聊。“
莉莉絲舉著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短暫地空白了。
人類。
對魔族說“聊聊“。
整個戰場,在這一秒,全部失聲。
魔族這邊的殘兵和平民,聯軍那邊的百萬大軍,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停止了動作。聲音消失了,號角停了,喊殺聲停了。
莉莉絲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她打了無數場仗。和人類的戰爭,從她記事起就沒有停過。她的父親死在人類手里,她的兄弟死在人類手里,她的將軍、士兵、子民,一代又一代,都死在人類手里。
人類對魔族,只有一種態度。
殺。
不死不休。
從來沒有人類用這種語氣,想要和魔族“聊聊“。
她身后,一個年輕的魔族近衛猛地拉住她的手臂,聲音又急又緊。
“陛下,不要相信他們,快走!人類肯定又在耍什么新花樣!“
莉莉絲沒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越過城墻,看向了對面。
對面的百萬人類聯軍,此刻似乎跟她一樣懵。
陣線上的士兵們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那九只鐵鳥,滿臉茫然。軍官們在互相詢問,法師們在嘗試用感知鎖定那些鐵鳥,騎兵們的戰馬不安地原地踏步。
有些人已經對那些鐵鳥發起了攻擊。
幾道魔法從聯軍陣線中飛出,朝天空中的鐵鳥射去。火球、冰錐、風刃,五顏六色的魔法劃過天空,看著很壯觀。
但全都夠不到。
三千米的高度,那些魔法還沒飛到一半就散了。
聯軍的攻擊,對那些鐵鳥毫無威脅。
莉莉絲看著這一幕,心跳瘋狂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