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休息室的燈光很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煙草味道。
理查德坐在長條鐵凳上,手里的鋼筆懸在信紙上方,筆尖微微顫抖,洇開了一小團墨跡。
周圍很吵,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笑,有人在低聲啜泣。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的手腕穩(wěn)住。他不想在給妻子的最后這封信里,留下任何軟弱的痕跡。
“親愛的艾米,我知道,我成為志愿軍的事情沒有提前告訴你,你一定很傷心。”
“但別哭,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jīng)見到我們的露西了。”
寫下“露西”這個名字時,理查德的心臟狠狠一揪。
那個總是扎著羊角辮,喜歡騎在他脖子上喊“駕”的小丫頭,
那個在海王類第一次登陸襲擊中,被坍塌的房屋埋葬的小天使。
種種畫面,總是控制不住的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提筆,
“這是我的選擇。”
“而且,我也不一定會死。”
“執(zhí)政官閣下說我們要執(zhí)行‘新戰(zhàn)術’,這一次,我們將擁有‘神賜護盾’。”
“高空中的金屬微粒,已經(jīng)無法傷害到我們的戰(zhàn)機。”
“而我也將駕駛戰(zhàn)機,直接撞擊那些怪物的卵……”
“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不夠本,只怕死得不夠有尊嚴。”
理查德飛快地寫完最后一句,簽上名字,把信紙折好,塞進那個貼著編號的信封里。
他把信封扔進門口那個巨大的綠色郵筒,那里已經(jīng)堆滿了絕筆信。
“理查德!喝!”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是老戰(zhàn)友巴克。
這家伙滿臉通紅,手里拎著一瓶不知從哪搞來的低度酒,甚至沒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吹。
理查德接過酒瓶,喝了一口,沒什么味,但心理稍微舒坦了一點。
“為了神明!為了蓋亞!”巴克吼了一聲。
“為了神明!為了蓋亞!”
也為了露西……理查德在心里默念。
警報聲響了。
一百名飛行員,齊刷刷站起身。
沉重的呼吸聲和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回響。他們走出休息室,小跑到了停機坪。
一百架改裝過的戰(zhàn)機,靜靜地趴在跑道上。
原本流線型的機身因為塞進了那個巨大的“力場發(fā)生器”而顯得有些臃腫,機腹鼓起一個大包。
原本掛載粒子炮的地方已經(jīng)被焊死。
理查德沒有做太多的觀察。
直接爬上梯子,鉆進了狹窄的座艙。
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
畫是用蠟筆涂的,線條稚嫩歪扭。
畫上有一個披著紅披風的火柴人,正舉著拳頭打怪獸。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爸爸超人。
……
這是露西留下的最后一樣東西。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段膠帶,把畫貼在了儀表盤的正中央,正好蓋住了那個原本用來顯示武器狀態(tài)、現(xiàn)在卻一片漆黑的屏幕。
“爸爸帶你去打怪獸。”
理查德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上那個火柴人的笑臉,然后猛地扣上了氧氣面罩。
耳機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緊接著是希亞執(zhí)政官的聲音。
“勇士們……”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們原諒。”
“把你們送上沒有武器的戰(zhàn)機,這是身為指揮官最大的無奈。”
希亞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但我們別無選擇。神明賜予了我們最堅固的盾,我們必須用好它!”
“這一次,神與我們同在!”
理查德面無表情地撥動了一排開關。引擎開始轟鳴,機身劇烈震動。
理查德相信神明。
他也相信,神明可以助他復仇!
“神啟一號,準備起飛。”
一百架戰(zhàn)機,排成了密集的楔形陣列,像一群黑色的烏鴉,滑跑,拉起,刺破云層。
這一次,他們沒有分散。
不需要戰(zhàn)術機動,不需要掩護配合。
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把自已當成一顆子彈,射向敵人的心臟。
……
隨著高度計上的數(shù)字瘋狂跳動,戰(zhàn)機群如同一把把利劍,狠狠刺入了那片曾經(jīng)被稱為“戰(zhàn)機墳墓”的金屬微粒層。
速度逐漸逼近1馬赫!
在這個速度下,大氣中那些肉眼不可見的金屬微粒,其破壞力不亞于密集的彈雨。
理查德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握著操縱桿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聽到機體被撕裂、警報聲凄厲炸響的準備。
那是死神的敲門聲,
他之前一位戰(zhàn)友駕駛的戰(zhàn)機,就很不幸的,在還沒抵達海王類巢穴的時候,直接空中解體。
然而,預想中的劇烈震動并沒有到來。
“嗡——”
隨著一聲清脆且神圣的能量嗡鳴,機頭前方的虛空中,無數(shù)道金色的能量回路瞬間勾勒成型!
一面巨大的、由無數(shù)正六邊形拼接而成的淡金色光壁,憑空浮現(xiàn),擋在了戰(zhàn)機的最前方!
下一秒,震撼人心的一幕出現(xiàn)了。
那些在高超音速下足以將特種合金磨成粉末的金屬微粒,瘋狂地撞擊在光壁上。
無數(shù)撞擊產(chǎn)生的火花,在AT力場的表面炸開,化作漫天絢爛的金色流火!
遠遠看去,一百架戰(zhàn)機仿佛披上了一層由流光織成的金色神袍。
那些致命的微粒流沿著六邊形光幕的邊緣向后飛瀉,不僅沒有傷到機體分毫,反而將整架戰(zhàn)機鍍上了一層金色。
它們?nèi)缤裨捴薪蹬R的天舟,神圣,威嚴,不可侵犯!
理查德呆呆地看著儀表盤上那個綠得發(fā)亮的數(shù)值。
【機體結(jié)構(gòu)完整度:100%】
【護盾能量損耗:%】
“擋……擋住了!”
理查德顫抖著撫摸面前完好無損的玻璃座艙蓋,“真的擋住了!連劃痕都沒有!”
這護盾,是神明為他們畫下的絕對領域!
在這個領域內(nèi),哪怕是這個世界殘酷的法則,也必須向神的意志低頭!
地面指揮中心,原本死寂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掀翻。
看著大屏幕上那一百個依然綠意盎然的光點,
看著那些在金屬風暴中如履平地的金色戰(zhàn)機,所有的工程師、參謀、軍官,全都瘋了一樣地抱在一起來,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這是真正的神跡!”
“金屬微粒無法穿透!”
“我們的戰(zhàn)機,所向披靡!”
希亞看著畫面中那流光溢彩的金色洪流,心中的緊張,稍微緩解了一些。
……
戰(zhàn)機群飛行了三個小時。
雷達屏幕上,那片紅色的死亡區(qū)域越來越近。
理查德透過座艙蓋,看向下方。
遠海的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紫黑色。
烏云低垂,幾乎要壓到海面上。
狂風卷起幾十米高的巨浪,而在那巨浪之間,是無數(shù)攢動的黑影。
那是海王類。
成千上萬只海王類,密密麻麻地擠在海面上,像是一鍋煮沸的瀝青。
它們仰起頭,沖著天空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那種聲音穿透了座艙的隔音層,直鉆腦髓。
而在這些怪物的中央,那座巨大的島嶼上,鋪滿了巨卵。
每一顆卵里,都孕育著一只,可以適應陸地環(huán)境的新生代惡魔。
鎖定目標!
理查德腎上腺素開始瘋狂分泌,心臟跳動得快要炸開胸膛。
恐懼?也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可以復仇的激動!
“兄弟們,下輩子見。”
通訊頻道里,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理查德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白色的卵群,那是露西的仇人,是全蓋亞的噩夢。
他猛地推動節(jié)流閥,一直推到最底端!
引擎發(fā)出嘶吼,過載警報瘋狂閃爍。
戰(zhàn)機機頭向下,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開始俯沖!
速度表上的數(shù)字瘋狂跳動。
1馬赫……2馬赫……3馬赫……
戰(zhàn)機劇烈抖動,仿佛隨時都會在空中解體。
理查德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部,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睜著眼,盯著那越來越近的地面。
沒有武器?
沒關系。
老子就是武器!
他避開了那些體型巨大的成年海王類,調(diào)整姿態(tài),將準星對準了島嶼中心最密集的卵群。
“去死吧!雜碎們!”
理查德怒吼著,
帶著那張“爸爸超人”的畫,帶著滿腔的仇恨,狠狠地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