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千米,核心指揮堡壘。
厚重的防爆隔離門已經扭曲變形,像是一張被揉皺的錫紙。
持續不斷的劇烈震動中,天花板上的金屬管道和混凝土碎塊簌簌落下。
暗紅色的應急燈光在彌漫的煙塵中閃爍,電纜斷裂的火花聲不絕于耳。
一只滿是干涸血跡與污泥的手扒住了扭曲的門框邊緣,指甲在合金上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烏爾薩從指揮艙的廢墟中爬了出來。
他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每一次吸氣,灼熱的空氣都像刀片一樣刮過他的肺部。
左眼的視線被額頭流下的溫熱血液粘連,一片猩紅模糊。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墻壁,踉蹌著站起身,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挪向主控大廳的中央。
那里,在碎石與殘骸之間,還剩下最后一塊備用戰術屏幕亮著微光。
屏幕上正顯示著來自地表同步軌道監控探頭的實時畫面。
天空消失了。
翻滾的紅黑色電離云層占據了整個視野,被點燃的大氣層形成了一道環繞行星的火墻。
大地裂開深不見底的峽谷,地幔深處的巖漿如鮮血般噴涌而出,在焦黑的陸地上蜿蜒流淌。
他記憶中那片由無數璀璨都市群組成的北半球大陸,此刻只剩下一片被高溫熔融后又迅速冷卻的、平整光滑的琉璃化焦土。
他引以為傲的“天幕”行星防御系統,以及它所守護的幾十億同胞,就在剛才那一瞬間,被從物理層面上徹底抹除了。
烏爾薩死死盯著屏幕,眼白上迅速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大腦的保護機制似乎切斷了他與恐懼的連接,一種更加原始的、沸騰的瘋狂涌了上來。
這不可能。
這一定是某種大規模精神攻擊造成的幻覺。
烏爾薩嘶吼一聲,猛地撲向滿是玻璃碎渣的備用通訊臺,用顫抖的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接通太空艦隊。
備用量子通訊線路在數次失敗后終于接通。
一幅全息星圖在搖曳的燈光下展開。
十艘銀色的巨型母艦,如十座沉默的山脈,依舊懸停在行星同步軌道上。
它們艦首那毀滅性的主炮端口已經熄滅,炮口周圍的金屬結構正散發出冷卻階段特有的暗紅色余暉。
它們暫停了發射。
這個細節,如同一劑強效興奮劑,瞬間擊中了烏爾薩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作為總指揮的軍事常識在咆哮:威力越大的武器,其充能與冷卻的時間就越長。
剛才那足以毀滅半顆星球的一擊,必然耗盡了它們的能源核心。
現在的它們,就是十個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靶子!
這是機會。
這是索拉文明唯一,也是最后的機會!
只要在它們冷卻結束之前,把所有的彈藥都傾瀉出去,索拉文明就能贏!
“所有戰艦聽令!”
烏爾薩抓起冰冷的通訊器,聲音因過度用力而嘶啞破裂,幾近咆哮。
“不要給對方任何冷卻的時間!”
“這是我們最后的窗口期!”
“開火!把所有的火力都給我用上!把那十個該死的鐵疙瘩轟成宇宙的塵埃!”
“殺光他們!!”
……
與此同時,索拉第一聯合艦隊旗艦“復仇者”號的艦橋上。
艦長卡爾站在指揮位上,筆挺的軍裝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后背上。
他剛剛通過旗艦的觀測設備,親眼目睹了母星防御系統如玻璃般碎裂,地表被烈焰吞噬的全過程。
那股源于靈魂深處的無力感讓他幾乎想拔出腰間的手槍,當場結束這一切。
但烏爾薩總指揮那夾雜著瘋狂與決絕的咆哮聲,通過量子信道在整個艦橋炸響,強行將他從自我毀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對,總指揮說得對。
這種毀天滅地的攻擊,不可能沒有代價。
復仇的欲望瞬間壓倒了恐懼與絕望。
卡爾猛地轉身,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仇恨而抽搐,顯得有些扭曲。
“火控雷達全功率啟動!給我死死鎖定那十艘母艦!”
“所有主炮,超頻充能!能量輸出調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別管什么該死的安全閾值了!現在唯一的安全就是把它們徹底摧毀!”
“給我打!狠狠地打!”
指令下達,原本因母星被襲而陷入死寂的星域,瞬間重新沸騰起來。
索拉文明殘存的八千艘主力戰艦,在絕境之中爆發出令人敬畏的協同能力。
數以百萬計的能量光束從炮口噴涌而出。
熾熱的高能激光和幽藍的粒子束在深空中交織,將漆黑的宇宙背景染成一片斑斕的色彩。
這片由整個文明最后希望匯聚成的光雨,照亮了星系中的每一顆行星和塵埃,其火力密度足以在瞬間將十顆標準質量的小行星徹底氣化。
卡爾死死抓著指揮臺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金屬操作臺的表層。
一定要把它們炸爛啊!
他的視網膜中,那漫天的光雨正以亞光速飛向目標,越來越近。
五十萬公里。
五萬公里。
五千公里。
蓋亞的艦隊依舊保持著絕對的靜止,仿佛對即將來臨的毀滅洪流視而不見。
它們就像十尊來自遠古的、冷漠的神像,靜靜地佇立在虛空中,等待著凡人徒勞而可笑的供奉。
“死吧!!”
卡爾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出聲。
第一波高能粒子束終于撞上了最前方的敵艦。
然而,預想中驚天動地的劇烈爆炸并未發生。
在那些能量束接觸到艦體外殼的毫厘之間,一層淡金色的光膜毫無征兆地浮現。
光膜呈現出由無數個標準正六邊形光斑組成的完美蜂巢狀結構。
數萬道足以熔穿戰列艦主裝甲的高能射線,幾乎在同一時間轟擊在光膜之上。
光膜僅僅是微微震蕩了一下,其表面的金色波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翻涌起來。
緊接著,卡爾看到了他此生,乃至索拉文明歷史上,所能想象到的最荒誕、最令人絕望的景象。
所有射向蓋亞母艦的光束,沒有被中和,沒有被吸收,甚至沒有被偏轉。
它們在接觸光膜的剎那,每一個光子,每一個粒子,都沿著它們來時的彈道軌跡,以同樣的速度,完美地原路折返!
精準無誤的鏡面反射!
“滴——!滴——!滴——!”
旗艦的艦載主機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警報聲,刺眼的紅色危急彈窗瞬間占滿了艦橋內的所有屏幕。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高能反應逆流!】
【警告!能量特征碼識別:我方武器系統!】
【警告!撞擊航線重疊!無法規避!無法規避!】
卡爾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和情感都被這超乎理解的一幕凍結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熟悉的紫色粒子束——他旗艦主炮獨有的、引以為傲的光色,在遙遠的目標護盾上碰了一下,便調轉箭頭,化作一柄處決自已的利劍,朝著旗艦艦橋筆直地刺了回來。
這就是……所謂的冷卻期?
這就是……所謂的靶子?
“轟——!!!”
太空中,炸開了無數團比恒星還要絢爛的“煙花”。
索拉艦隊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進行一場慘烈的自相殘殺。
處于陣列前排的三千艘突擊艦,在第一輪反射中就被自已發射的飽和火力撕成了碎片。
它們射出的激光精準地切開了自已的裝甲,引爆了自已的彈藥庫。
通訊頻道中,無數聲絕望的慘叫與詛咒只持續了不到幾秒鐘,便永遠歸于沉寂。
整整一支分艦隊,瞬間化作一堆漂浮在軌道上的、燃燒著的金屬垃圾。
卡爾所在的旗艦位于艦隊后方,但也未能幸免。
那道反射回來的紫色粒子束,輕易地擊穿了旗艦本就脆弱的偏導護盾,像一把燒紅的鐵釬穿過黃油,貫穿了艦船中后部的整個動力段。
劇烈的震動將卡爾從指揮位上掀翻在地。
艦橋內一片狼藉,電路爆出耀眼的火花,頭頂的照明系統忽明忽暗,失重感瞬間襲來,將未固定的設備和人員拋向空中。
卡爾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咳出一口鮮血,抬頭看向主全息屏幕。
屏幕上,那十艘銀色的巨艦依舊毫發無損,甚至連相對位置都沒有挪動半分。
那層淡金色的護盾,在反射了所有攻擊后,正緩緩隱去。
它們仿佛剛剛撣去了落在肩上的灰塵,動作優雅而從容。
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那種視眾生為螻蟻的冷漠,徹底擊碎了卡爾身為一名軍人、一名艦隊指揮官的所有尊嚴與信仰。
“這仗……”
卡爾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神空洞地看著閃爍著電火花的天花板。
“……還怎么打?”
就在這時,一道新的光芒讓他最后的意識為之一顫。
全息屏幕上,那十艘銀色母艦的艦首主炮,再次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那是新一輪齊射充能完畢的、耀眼的白光。
它們根本就沒有冷卻期。
剛才的停頓,卡爾忽然明白了,那或許只是為了欣賞一下索拉人最后的、可悲的表演。
現在,表演結束了。
地下堡壘中,烏爾薩也通過屏幕看到了那再次亮起的十個光點。
他臉上的瘋狂與咆哮戛然而止,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緩緩癱坐在滿是碎片的地上,看著那十個正在積蓄著下一次毀滅能量的光點,渾濁的眼中流下了血與淚的混合物。
“毀滅吧。”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