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母星，皇家廣場。
數百萬雙眼睛死死盯著天穹。
數千臺超高清轉播無人機將鏡頭焦距拉至極限，全星系正注視著引航燈光束的盡頭。
那里是榮耀歸來的方向。
原本平靜深邃的星幕陡然生變。
毫無征兆。
虛空無光，徑直塌陷。
星光像是被高溫炙烤的塑料薄膜，扭曲、拉長，最后融化成怪誕的光斑。
嗡——
一聲低頻震動掃過整顆星球。
那是引力波。
大質量物體強行擠入三維空間時，對空間結構造成的暴力擠壓。
廣場上，數百萬面印著帝國三頭鷹徽記的旗幟瞬間反卷，緊緊貼在旗桿上，獵獵作響。
人群中爆發出成片的悶哼。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肺泡里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出來，耳膜鼓脹，眼球刺痛。
這種生理上的極度不適，并沒有引發恐慌。
反而讓狂熱達到頂點。
“好強的壓迫感！”
“這就是帝國的力量！”
“一定是帶回來的戰利品太多，質量太大，連空間都承受不住了！”
觀禮臺上，扎克二世死死抓緊了面前的鈦金護欄。
指節捏得發白。
這股窒息的威壓……比他預想的還要強橫數倍。
看來這次遠征軍不僅帶回了地球的資源，恐怕還順手掠奪了沿途不少文明的重力發生器。
太豐厚了。
扎克二世滿面狂喜，極力繃住表情以維持威儀。
“來了！陛下，他們來了！”
內務大臣莫爾興奮地跳了起來，肥碩的手指直直指向天空裂縫的中心。
紫黑色的混沌深處，一點寒芒乍現。
冷冽，純粹，不帶一絲雜質。
它刺破了黑暗，如利刃般切開黑暗。
扎克二世高高舉起雙臂。
他臉上的肌肉記憶被激活，掛上了排練過無數次的、完美無缺的帝王微笑。
他在等待。
等深紫色艦體現身，等萬眾歡呼將他推上神壇。
空間裂縫徹底張開。
一股來自深空的絕對零度氣息，瞬間席卷了整個格魯母星熱浪滾滾的半球。
然而。
當那艘巨艦真正顯露真容的瞬間。
扎克二世高舉的雙臂僵在了半空。
笑容僵在臉上，滑稽而驚悚。
顏色不對勁。
格魯帝國的戰艦，為了在黑暗宇宙中潛行，也為了彰顯皇室的威嚴，清一色采用吸光的啞光紫涂裝。
那種粗糙、厚重、甚至帶著點骯臟油污感的紫色，是帝國暴力美學的象征。
但眼前這個東西……
它太干凈了。
艦體表面流轉著如同液態水銀般的光澤，光滑得不似凡物。
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鉚釘。
所有的星光照在上面，都會被那完美的曲面折射成冷酷而精準的弧線。
它不僅僅是一艘戰艦。
它是一件藝術品。
更可怕的是它的尺寸。
那只是個露出來的艦首尖端。
僅僅是這個尖端，其體積就已經超過了格魯帝國引以為傲的“皇家方舟號”旗艦。
它還在往外探。
越來越大。
越來越長。
一公里。
五公里。
十公里……
它像是一座倒懸的銀色山脈，緩慢而堅定地壓了下來。
陽光被遮蔽。
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廣場上，將數百萬狂熱的民眾籠罩其中。
白晝瞬間變成了黃昏。
廣場上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處于底層的民眾根本分不清戰艦的型號，他們的認知里沒有“工業風格”這種概念。
他們只知道這東西大。
大得嚇人。
大就是強。
強就是格魯帝國牛逼。
“陛下萬歲！新旗艦萬歲！”
“帝國無敵！踏平銀河！”
喊聲震耳欲聾，聲浪一波接著一波，沖擊著觀禮臺。
黃金高臺上死寂蔓延。
侍從們端著托盤的手在發抖，盤子里的水晶杯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莫爾鼓掌的手停在了半空。
兩只肥厚的巴掌尷尬地分開著，臉上的諂媚表情一點點龜裂，剝落，最后露出了底下的驚恐與茫然。
“這……這……”
莫爾聲音發顫，語調都變了。
“這不是我們的戰艦……”
扎克二世沒有說話。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名貴禮服。
他也看清了。
那絕不是格魯的風格。
格魯的戰艦充滿了粗獷的鉚釘、外露的管線、猙獰的炮口和還在滴油的液壓桿。
那是野蠻生長的象征，是力量的堆砌。
而眼前這艘巨物……
它是完美的幾何體。
它沒有多余的凸起，沒有外露的引擎噴口，甚至連武器系統都隱藏在那光滑的裝甲之下。
它宛如一柄銀色利劍。
這種冷酷的秩序感，根本不是低等文明能理解的。
第一艘“昆侖”級行星母艦，完全降臨。
全長八十二公里。
它懸停在軌道上，遮住了半個天空。
緊接著。
第二艘。
第三艘。
第四艘……
整整十艘銀色巨艦，無聲無息地滑出裂縫，在格魯母星的近地軌道上，排成了一個絕對靜默的陣列。
就是這樣靜靜地懸著，像十個沉默的巨人，低頭俯視著腳下這群歡呼雀躍的螻蟻。
廣場上的歡呼聲，終于開始稀稀拉拉地停了下來。
即便再愚蠢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種壓迫感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人想要下跪嘔吐。
“這涂裝……不是我們格魯帝國的啊……”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們的標志呢？為什么沒有帝國的三頭鷹標志？”
“那上面畫的是什么？幾顆五角星？”
“外星文明降臨啦！”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哭腔。
恐慌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發酵，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原本整齊劃一的揮手動作亂了，有人開始后退，有人開始尖叫。
觀禮臺上。
扎克二世手中的戰術數據終端突然發出尖銳的爆鳴。
那是處理器過載的慘叫。
探測系統崩潰了。
一行行紅色的警告字符在屏幕上瘋狂跳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鮮血寫成的：
【警告！目標能量級強度：不可讀！】
【警告！目標裝甲材質：數據庫無匹配！】
【警告！偵測到行星級武器反應！能級指數超出量程！】
【警告！對方火控雷達已鎖定本區域！】
【無法判斷對方科技水平！】
啪嗒。
鑲滿寶石的金杯從他手中滑落。
它摔在光潔如鏡的水晶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猩紅的酒液濺開，像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緩緩流向莫爾的腳邊。
這聲脆響，在死寂的觀禮臺上顯得格外刺耳。
扎克二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觀禮椅上。
他抬著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畫面中那十顆新出現的“銀色行星”。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
“完了……”
“未來十年，不是什么凱旋年。”
“是末世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