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泰坦人以為末日就在眼前。
那支龐大的外星艦隊懸停在頭頂，無數黑色的無人工程機甲如同蝗蟲般啃食著小行星帶。每一天，泰坦的防衛軍都緊繃著神經，等待著第一束死光落下。
然而，死光沒有來。
那些無人工程機甲對泰坦母星上的繁華都市視而不見，它們只對礦石感興趣。
一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
漫長的對峙后，恐懼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共生關系。泰坦人發現，只要不主動挑釁，這群高等文明的訪客根本懶得理會他們。
甚至，一些膽大的泰坦商船試探性地靠近蓋亞艦隊的外圍，竟然還能撿到一些對方丟棄的“工業廢料”。
那些對于蓋亞來說是垃圾的東西，對泰坦而言卻是足以引發科技革命的寶藏。
一種微妙的、畸形的和平，就這樣維持了下來。
兩年后。
泰坦皇宮，
奧古斯都手里拿著一支金筆，正在批閱一份關于《泰坦-蓋亞文明共存互助方案》的文件。
他的心情不錯。
甚至可以說，這是他這兩年來心情最舒暢的一天。
自從兩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投降”之后，預想中的奴役和屠殺并沒有發生。
那個名為蓋亞的高等文明，似乎真的只是來借個道。
他們雖然霸道地征用了十顆資源星，雖然偶爾會有些傲慢，但總體來說，雙方相安無事。
甚至因為蓋亞艦隊的存在，周圍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敵對文明，現在全都老實得像鵪鶉一樣。
泰坦帝國反而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和平發展期。
看著文件上飆升的貿易數據，奧古斯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舒心笑容。
兩年前那一記耳光，不僅打醒了他，也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
什么尊嚴，什么面子，在生存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給神明當狗有什么不好？只要搖搖尾巴，神明指縫里漏下來的一點殘渣，都夠泰坦帝國吃得滿嘴流油。
“只要伺候好這群大爺，泰坦的國運說不定還能再延五百年。”
奧古斯都哼著小曲，在文件末尾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
與此同時，泰坦皇家科學院。
這里正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
巨大的中央全息臺上，恒星的模型正在瘋狂閃爍著紅色的警報。
一名資深天體學者滿頭大汗：
“這種能量折損率太高了！”
“我們的恒星，本來就不穩定！根據計算，這種級別的能量剝離會瞬間破壞恒星的流體靜力平衡。核心壓力會驟降，然后……”
“然后坍縮。”首席天文學家臉色慘白，“恒星，可能會熄滅。”
“必須立刻通知陛下！”
……
皇宮大門打開。
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者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連帽子歪了都顧不上扶。
那是皇家首席天文學家，平日里最講究禮儀風度的老學究，此刻卻像個瘋子一樣，滿臉淚痕，渾身顫抖。
“陛下！”
“出事了！出大事了！”
天文學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攥著數據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奧古斯都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放下金筆，沉聲喝道。
“慌什么！”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說！到底怎么回事？”
天文學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陛下……天真的要塌了。”
“恒星……我們的太陽……”
“它的光度在過去一周內下降了百分之三！而且下降速度還在呈指數級加快！”
“科學院的模型已經崩潰了，那是超出我們理解范疇的能量掠奪！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出三天，太陽就會徹底熄滅！”
“什么？！”
奧古斯都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桌上的茶杯。
滾燙的茶水潑在腳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泰坦母星的恒星雖然處于壯年期，但一直以來耀斑活動都極其頻繁，屬于不太穩定的那一類。
如果光度突然下降，那意味著恒星內部的熱核反應出了大問題。
這是滅頂之災！
“立刻調出天體遠望系統畫面！”
“我要看！”
全息投影的控制鍵就在手邊，但奧古斯都的手指卻在空中僵硬了一瞬。
腦海中那個冰冷傲慢的蓋亞外交官的聲音再次回蕩：“低等文明切勿窺視‘神賜工程’的運作！”
但現在，恒星，都要完蛋了。
文明都要滅種了，還管什么禁令！
畫面出現。
他看到了。
在恒星的赤道面上，無數巨大的黑色金屬骨架正在緩緩閉合。
它們像是一條條黑色的巨蟒，首尾相連，組成了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屬圓環。
這個圓環正在瘋狂地旋轉，無數根粗大的能量導管深深刺入恒星的日冕層，像是在吸血一樣，貪婪地抽取著恒星的光和熱。
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
而是一個正在勒緊太陽咽喉的死亡項圈！
“這是……”
奧古斯都聲音顫抖，指著畫面說不出話來。
情報局長文森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臉色慘白如紙。
文森特盯著那個巨大的金屬環，聲音顫抖。
“陛下。”
“那是蓋亞人的工程機甲。”
“兩年前他們說要征用資源……我們以為只是礦產。”
“現在看來，他們的真正目的……”
“是要征用整顆恒星！”
“他們恐怕，是要抽干恒星的能量！”
轟！
這句話在奧古斯都聽來，無異于宣判了死刑。
征用太陽？
抽干能量？
這可是泰坦星系百億生靈賴以生存的唯一能量來源啊！
太陽要是熄滅了，泰坦母星瞬間就會變成一顆死寂的冰球，所有人都得死！
“陛下，消息已經壓不住了。”
文森特絕望地遞上一塊平板。
“民間已經發現了太陽的異常。”
“末日論正在瘋狂傳播。”
“社會秩序……有些控制不住了。”
奧古斯都看著新聞畫面。
街道上火光沖天，暴徒在打砸搶燒，個別極端分子在廣場上自焚，母親抱著孩子在寒風中哭泣。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比兩年前面對殲星艦時還要可怕。
這是慢性死亡的絕望。
是眼睜睜看著生命倒計時的無力。
“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這樣……”
奧古斯都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深吸一口氣。
“備穿梭機。”
“我要去凡羅米修斯號。”
“我要去見希亞執政官。”
文森特大驚失色。
“陛下！太危險了！他們現在正在進行關鍵工程，根本不會允許我們靠近！您會被自動防御系統擊落的！”
“我有瑞亞隊長留下的緊急通訊器！”
奧古斯都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色的金屬圓盤，那是兩年前瑞亞離開時，為了方便“征用資源”而留下的單向聯絡器。
他的手在劇烈顫抖，指尖冰涼。
透過窗戶，他看到遠處城市升起的滾滾黑煙，那是絕望的子民在最后的瘋狂。
兩年前面對熾天使機甲時的恐懼再次涌上心頭，那種被高等文明視如螻蟻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
但他沒有退路了。
如果太陽熄滅，泰坦就真的完了。
他死死攥住那個金屬圓盤。
“哪怕是跪在他們的停機坪上！哪怕是把我的頭磕破！”
“我也要為泰坦求一條生路！”
……
凡羅米修斯號外圍，警戒空域。
一艘孤零零的泰坦皇家穿梭機正瘋狂閃爍著識別燈，試圖靠近那艘神艦。
“警告！前方為蓋亞工程禁區！”
“入侵者將被抹除！”
冰冷的機械音在穿梭機內回蕩，十幾架熾天使機甲已經鎖定了奧古斯都的座駕。
奧古斯都抓著通訊器，聲嘶力竭地吼叫：
“我是泰坦皇帝奧古斯都！我有緊急情況求見希亞執政官！”
“求求你們！讓我說一句話！”
“別殺我的子民！”
就在機甲即將開火的瞬間。
一道全息光束從凡羅米修斯號射出，直接在穿梭機的駕駛艙內投射出了希亞的身影。
她依然端坐在高高的指揮席上，神情淡漠。
奧古斯都看到希亞的瞬間，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駕駛艙狹窄的地板上。
“執政官大人！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
“能不能換個死法？”
“您直接用主炮轟死我們也行，把我們變成奴隸也行！”
“求求您別讓太陽熄滅！”
“別讓我的子民在寒冷和黑暗中慢慢死去！”
奧古斯都聲淚俱下，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希亞微微蹙眉。
熄滅太陽？
誰說了要熄滅太陽了？
抽取一點不穩定的日冕層能量，對于一顆壯年期的恒星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甚至因為戴森環的疏導作用，還能順便梳理一下這顆恒星狂暴的磁場，延長它的壽命。
“你在胡說什么？”
“我們需要一點能源來啟動空間通道。”
“并不會熄滅恒星，反而會梳理耀斑，穩定星體結構。”
“這是神賜的技術，其中的原理，不方便跟你解釋。”
“回去吧。”
“不要妨礙工程進度。”
希亞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只蒼蠅。
通訊切斷。
全息影像瞬間消失。
奧古斯都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信任。
一臺機甲逼近，強行接管了穿梭機的控制權，將它像扔垃圾一樣遣返泰坦大氣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