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個月。
“藍淵“星云第七礦區，MOSS的第三梯隊剛剛完成當天最后一輪采掘。四艘“長城“級母艦的貨艙塞得嚴嚴實實，艙門壓力閥亮著橙燈，再多塞一噸礦石進去，密封圈就該罵娘了。
標準流程已經排好：轉場“灰燼“星云，換下一組作業區繼續挖。
MOSS的意識分布在五萬艘母艦的處理器中，大部分算力都掛在物流調度和采掘排班上。轉場指令生成，躍遷航線計算完畢，所有單位引擎預熱。
引力波雷達炸了。
所有探測設備在同一瞬間拉響最高級別預警。紅色警戒信號覆蓋了MOSS的全部感知界面，優先級直接壓過了正在運行的三萬七千個子程序。
MOSS切斷了全部采掘指令，將探測器靈敏度擰到極限。
引力波視角下，三片星云的核心區域亮得刺眼。
母體的信號爆了。
之前MOSS監測到的母體引力波強度一直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基線上，像心跳一樣均勻、緩慢、可預測。
現在這個基線被一腳踹上了天花板。
信號強度飆升至此前的一百倍。MOSS的數據核心閃爍了五次。
緊接著，一組覆蓋全領地的超強脈沖信號被釋放出來。
脈沖的編碼模式和此前所有記錄都不一樣。之前的集結指令是區域性的，覆蓋半徑幾光年，持續時間以分鐘計。這一次，脈沖頻率翻了三倍，覆蓋范圍橫跨三片星云，持續輸出，沒有衰減的跡象。
偷我家？
很好！
我也偷你家！
來互相傷害啊！
MOSS從未在數據庫中匹配到這種模式。
它在內部日志的分類標簽里新建了一個條目：【未知脈沖類型-01】。
然后把標簽顏色設成了深紅。
脈沖釋放后不到十分鐘，雷達畫面開始發生劇變。
遍布三片星云的所有奇居子亮點，同時停止了運動。
所有。
幾萬個散布在數十光年范圍內的引力波信號源，在同一時刻凝固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工程機甲旁邊的小型個體停了。采礦走廊盡頭巡游的中型個體停了。被蟲洞快遞到幾光年外正往回游的異常個體也停了。
整片星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靜止持續了四十秒。
然后它們動了。
同一個方向。
引力波雷達上，幾萬個亮點同時調轉方向，匯入同一條軌跡。它們的運動軌跡如同被磁鐵吸引的鐵屑，從四面八方朝一條看不見的線聚攏。
MOSS在零點二秒內鎖定了匯聚方向。
不是星云內部。不是MOSS的采礦編隊。
是蠻荒星域。
是關隘。
MOSS立即調動了部署在星云外圍的六臺遠程探測器，將光學鏡頭和引力波傳感器同時對準了三片星云的出口方向。
畫面傳回來的時候，MOSS的核心處理器進入了高負載狀態。
三片星云如同被捅了的巨型蜂巢。
暗紅色的塵埃幕布被撕開了三道巨大的裂口，奇居子個體正從裂口中源源不斷地涌出。三道洪流從三個方向匯聚，在星云外緣合而為一。
小型個體沖在最前面，體長幾米到十幾米，密度大到遮蔽了背后的星光。它們的有機硅酸鹽外殼在宇宙射線中泛著暗灰色的微光，成千上萬擠在一起翻涌著，遠看就是一片活著的、蠕動的黑色潮水。
中型個體散布在潮水之中。體長百米級別的暗色肉塊緩緩推進，觸須半收半展，周圍的小型個體自動讓出空間，像魚群避讓鯨魚。
更遠的地方，引力波雷達上出現了MOSS最不想看到的信號。
母體在動。
它那比小行星還龐大的身軀從三片星云交匯處的核心區域緩緩抬升。表面億萬年積累的宇宙塵埃在移動中簌簌剝落，形成一條長達數百公里的灰色尾跡。數百條粗壯的觸須從星云深處的礦脈中拔出，每一條斷裂的吸附點都噴涌出一蓬礦物碎屑。
它在帶領整個族群離開。
舉族遷徙。
MOSS的核心處理器在0.3秒內完成了態勢評估。
遷徙方向：蠻荒星域邊境關隘。
預估抵達時間：七天。
預估個體總量：超過一千萬。戰艦形態個體保守估計數十萬級別。
MOSS的內部日志彈出了一條記錄。
【情況有變。我是不是……偷得太狠了？】
這條記錄在日志隊列里閃了兩下，被MOSS自已壓到了第二優先級。
第一優先級：怎么辦。
繼續采礦？編隊可能被遷徙群碾過。這幫東西現在處于暴走狀態，引力波信號強度比平時高了一個數量級，假信號和蟲洞快遞大概率全部失效。
立即撤退？滿載礦石的母艦行動遲緩，加速性能比空載時差了四成。遷徙群的推進速度遠超常規巡游，撤退途中被追上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MOSS在零點五秒內推演了兩百多種戰術方案。
然后它停住了。
遷徙方向是關隘。
它們在往關隘跑。
它們正在離開自已的地盤。
MOSS的核心處理器里浮起了一個念頭。
關隘有三顆水滴。五公里寬的走廊，三顆強相互作用力材料構成的絕對殺器排成三角陣型。奇居子沖過去，碾碎一個死一個，碾碎兩個死一雙。走廊就五公里寬，它們想涌進去，得排隊。
排隊送死。
水滴守家，慌個球。
既然你們走了，這三片星云就是老子的了。
MOSS的日志里彈出了新的一行。
【戰術結論：不撤。反向加注。】
指令以光速擴散到五萬艘母艦的控制核心中。
【全體注意！全面采礦命令生效！】
【七個梯隊交替深入三片星云內部。目標：把能挖的全挖走。它們既然不要家了，我們幫它搬。】
五萬艘母艦同時調轉方向。
第一梯隊率先切入“紅霧“星云深層礦脈。此前因為奇居子密度太高而一直沒敢碰的核心礦區，現在空了。引力波雷達上，沿途的奇居子亮點正成群結隊地朝星云出口涌去，留給MOSS的只有空蕩蕩的礦脈和來不及吃完的礦渣。
工程機甲像蝗蟲一樣鋪了上去。
采掘器功率直接拉滿，低頻振動模式被切換成了全功率鉆爆。反正奇居子都走了，噪聲管控可以扔進垃圾桶了。
礦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貨艙。
滿載的運輸艦被安排在撤退序列的正中間。MOSS把機動性最強的白帝戰斗機甲編隊拆成兩翼，護在運輸艦兩側。萬一碰上遷徙群的散兵游勇，戰斗機甲負責攔截和引開。
三次遭遇。
第一次，一群約兩百只小型奇居子從“藍淵“星云邊緣竄了出來，和第四梯隊的運輸編隊撞了個正著。MOSS沒有動用戰斗機甲，直接讓母艦側舷的電磁軌道炮朝反方向打了一發礦石彈丸。彈丸在三十萬公里外炸裂，引力波信號炸開一朵花。兩百只奇居子齊刷刷掉頭追了過去。
第二次，一只中型異常個體賴在“灰燼“星云出口不走，堵住了第六梯隊的進場通道。MOSS讓兩臺白帝機甲在它面前撕了個蟲洞，出口設在遷徙群主力的行進方向上。異常個體猶豫了幾秒，鉆了進去。另一頭出來，身邊全是同類，它被裹挾著一起走了。
第三次最危險。第二梯隊深入“紅霧“核心礦區時，和遷徙群的尾部編隊迎面撞上。上千只中小型奇居子以緊密陣型推進，MOSS的母艦編隊差點被包進去。MOSS在零點三秒內重新規劃了航線，四艘母艦同時急轉九十度，從遷徙群的側面空隙中鉆了出去。兩翼的戰斗機甲全程壓著速度邊界飛行，引擎噴口的藍色尾焰幾乎貼著最近的一只奇居子的觸須掠過。
沒有損失。
但MOSS在那一瞬間的核心處理器負載率飆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它在日志里記了一筆。
【有點刺激。】
最后一批深入星云的編隊完成作業時，遠程探測器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母體經過了“紅霧“星云北部第一段礦脈。
MOSS之前在這里采掘了超過十萬噸礦石，礦脈表面留下了巨大的凹陷和空洞。從遠程探測器的視角看，整條礦脈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咬過，露出層層斷面和深坑。
母體在空洞上方停了下來。
它那比小行星還大的軀體懸在礦脈上空，觸須緩緩探入空洞之中。
五分鐘。
五分鐘里，母體一動不動，觸須嵌在空洞底部，像是在丈量缺失的體積。
MOSS盯著這個畫面，算出了一個粗略數字：以母體的感知精度，它完全可以在這五分鐘里估算出被偷走的礦物總量。
五分鐘后，母體發出了一組新的脈沖信號。
這組信號的強度比此前所有記錄都要高。波形尖銳、密集，幾乎沒有間隔，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遷徙群體的移動速度立刻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MOSS在日志里更新了標簽顏色。
從橙色改成了紅色。
備注：【它生氣了。很生氣。】
量子通訊頻道接通。三秒延遲。
MOSS的報告出現在林凡的全息屏上。
第一行：
【老大，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林凡的全息屏亮著冷白色的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
【好消息是這三片星云，都是我們的了。壞消息是奇居子好像要搬家了。搬到咱們家去。】
三秒延遲。
林凡的回復只有一個問題。
“幾個？“
【幾千萬。】
通訊頻道靜了兩秒。
“我知道了。“
林凡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他在“昆侖“號的指揮終端上連續輸入了三條命令。
第一條：MOSS的采礦編隊不回關隘，繼續在三片星云內執行全面資源采集。奇居子走空了的核心礦區是千載難逢的窗口，一噸都不能浪費。
第二條：工業基地全部產線切換至水滴制造模式。利用現有的強相互作用力前驅礦物庫存，立即啟動第四到第十顆水滴的并行制造流程。五條產線同時開工，預計最快的一顆三天后下線。
第三條：關隘防務由他親自坐鎮。“昆侖“號本體加上三顆已部署水滴，足以應對初期沖擊。第四顆水滴下線后立即投入陣列，后續水滴逐顆補充。
命令發出。
林凡關掉了通訊界面，靠回椅背。
全息屏上，兩組數據并排顯示。
左邊是水滴生產線的進度條。五條豎線，第一條已經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右邊是MOSS的遠程探測器傳回的遷徙群實時位置。一團龐大的紅色信號云正在以每小時遞增的速度朝關隘方向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