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是陰沉沉的，哪怕手里提著宮燈，白色蠟燭也無法照亮他。
“在想……”她頓了頓，“和我同一批進宮的其他秀女，現在各自發展得怎么樣了？”
這是實話。
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徐離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娘娘是同一批秀女里，位份最高的。”
宋倚晴笑了一下，“我還想著做皇后呢，你幫我，直接把皇帝架空掉好不好？”
“娘娘，你想要的太多了。”徐離淡淡道，“在這深宮里，謹小慎微才能活得更久。”
什么都不干，就等于坐在原地等死。
宋倚晴之所以敢這么說，是因為，宋倚晴在太后娘娘那里用早膳時，她發現，徐離可以在皇帝和太后開口說話的時候，中間插話。
說的話，可以影響到那兩位高階實體。
這就說明，徐離在這節車廂的影響力比她想象中的要高。
并且，他不是忠誠的角色。
“你幫我，肯定也不想我止步于一個嬪位吧。”
徐離不置可否：“想做皇后，你需要一個皇子。”
“七皇子就不錯。”
說到這里，宋倚晴停下腳步。
前方的路，忽然變窄了。
青石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灰白色的長廊，廊頂很低，墻壁上嵌著一盞盞舊式宮燈，上面覆蓋著一層灰燼，沒有點亮。
宋倚晴拿出地圖觀看，眼神不動聲色地沉了一下。
空間又漂移了。
“督主大人，你帶錯路了。”她說。
徐離停下，轉身看她。
他的臉被手中宮燈的光影切割，黑色的眼睛幽深黑暗，又因為眼睛過于狹長，顯得眼白特別少。
“前方是前往冷宮的路。”他說。
宋倚晴聽見了咿咿呀呀的戲腔。
她在這節車廂，還有一個寧遠侯府二少爺的交易未完成。
“我能進冷宮看一看嗎？”
徐離忽然抬起手，撩起了宋倚晴的一縷頭發。
“冷宮里有一條能夠出宮的路，娘娘，你想要假死出宮嗎？咱家在宮外有一座別院，可以讓娘娘下半生衣食無憂，頤養天年。”
徐離想把宋倚晴運出宮。
他說：“宮里的太監如果收到了香囊，都會把自己對食的妻子安排出宮。”
“可我還沒有繡好……”
“娘娘，你提前讓咱家幫你的事兒，又豈止這一件？”
“呃……”宋倚晴覺得他說得挺對。
這個前后關系，確實是她用一大堆花言巧語給顛倒過來的。
但是，宋倚晴不能夠按照實體的想法來走。
“徐離。”宋倚晴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她主動握住他冰涼的手。
忍著寒意，抬眼看他。
“我喜歡榮華富貴和權勢，你能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也肯定不是清心寡欲之人。”
“你幫我坐上皇后的位置，我領養七皇子，扶持七皇子登基，我們兩人在背后做實際的掌權人。”
宋倚晴要先坐上皇后的位置。
“咱家是太監，權傾朝野無意義。”
說完，徐離從懷里拿出了一沓寫著規則的紙條。
大多數都是紅色的字，只有小部分紙條是黑色的墨跡。
他抽出一張黑色墨跡的紙，給了宋倚晴。
這是新的規則。
【1、太監永遠不可能做皇帝。】
【2、皇帝死亡后，所有沒有孩子的宮妃都需要殉葬。有家族背景的妃子可贖買，無人贖買，按高規格殉葬。】
【3、殉葬名單由東廠和司禮監共同擬定。】
【4、皇子可以自然誕生，也可以領養。】
【5、殘害皇室，當處極刑。】
“為了我，也不行嗎？”
徐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宋倚晴的指尖是溫暖的，而徐離的手卻像是常年浸在冷水里。
他不是血肉之軀。
體溫和小白更接近。
宮燈的火焰輕輕晃了一下，燈芯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
來自冷宮的戲腔一直沒有間斷過。
徐離慢慢收緊了手指。
回握她。
“娘娘。”他低聲道，“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算是什么嗎？”
“算謀逆，還是算私通？”
他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卻沒有任何情緒浮上眼睛。
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宮燈下泛著幽幽暗光。
“算誘哄。”他說。
她輕聲笑了一下，踮起腳尖，兩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耳邊低聲詢問道：“難道督主大人，就不想用A級的身份，去壓著S級實體，掌握這一座車廂嗎？”
離得很近。
宋倚晴能聞見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脂粉味，他的臉上涂了粉，更加的陰柔，雌雄莫辨，而脂粉下隱藏著另外一種味道，那像一種舊木、香塵混在一起的氣息，像常年密不透風的舊祠堂里發出的沉腐味道。
“娘娘，你的提議，令咱家心動。”徐離輕輕地推開她。
“但娘娘要記住一件事。”徐離將那疊規則重新收回袖中，“咱家只需要兩種人，一種，是將香囊給咱家的貼心人，還有一種，是足夠有能力和咱家并肩于后宮的人。”
宋倚晴點頭：“嗯嗯，四舍五入，兩種人都是我。”
“娘娘倒是第一個，敢這么跟咱家說話的人。”
也是第一個，敢和他走那么近的。
皇宮內的選項很多。
只有宋倚晴選擇了他作為突破口。
徐離提起宮燈，重新轉身向前。
燈光拉長他的影子，影子卻在地面上分裂成了兩道，短暫地，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沒有回頭。
“跟上。”
長廊盡頭，那些未點亮的宮燈，一盞一盞，緩慢地亮了起來。
可是徐離一分為二。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回響。
“至少證明，娘娘你有本事靠著自己離開這里，再談后續之事吧。”
他消失在兩邊分叉走廊的盡頭。
她怎么跟？
宋倚晴拿出地圖，現在的這條走廊處在冷宮的邊緣，但是地圖上又沒有。
她拿出【灰狼牌手電筒】拍了拍電池的位置，燈光閃了閃，前方兩條路都是光明的，說明前方兩條路都可以走。
手電筒現在徹底沒電了。
宋倚晴把手電筒丟回乘客背包里。
她回頭。
不僅前面兩條路能走，回頭路也可以走。
宋倚晴原路返回。
途中，她聽見唱戲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宋倚晴從乘客背包里拿出寧遠侯府二少爺給的【蝴蝶金釵】，抬頭看著遠方飛來一只金色蝴蝶，在前方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