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來和其他的實體老師一樣，手中拿著課本走到講臺上，開始上課。
這次，江來戴著沒有度數的細框眼鏡，干凈斯文，因為是老師，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方，凸出來的喉結沒有吞咽的起伏，多了幾分禁欲的味道。
他就像是不認識宋倚晴。
動作沒有多余的停頓。
如果不是故意做出溫和的表情，他的眉宇之間也充滿了陌生感，只見他把書放下，修長的指尖捻著書頁翻開，緩緩地抬頭。
宋倚晴也當作不認識他。
做個好學生，低頭看書本，不要想著調戲老師。
“今天，我們講《天臺風聲》。”他的聲音毫無感情波動。
講臺上的江來讓學生把語文課本翻到指定的頁數，教室里所有學生整齊劃一地翻開書。
但宋倚晴注意到，自己前排的實體學生，手中所拿的課本，是反著的。
江來在上面閱讀。
一開始閱讀的聲音是宋倚晴能夠聽懂的語言，往后翻，就變了。
書頁亂碼，變成紅筆畫的奇怪符號，江來講課的聲音也變成了奇怪的語調。
根本聽不懂。
不僅如此，這種聲音聽多了還會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困意毫無征兆地涌上來。
宋倚晴當機立斷，把兩根手指塞進耳朵里，同時低頭。
幾秒后，眩暈感明顯減輕。
坐在宋倚晴身邊的林茉莉發現她的動作之后，一愣，立刻學著堵住耳朵。
其他乘客陸續反應過來。
女交警人比較好，還會用腳踢爆炸頭的板凳，提醒他堵耳朵。
宋倚晴把耳朵堵起來，聲音隔絕在外后，大腦才逐漸變得清醒起來。
這時，江來停下朗讀。
他走到最近的小胖子邊上。
“上課走神，課堂表現扣三分。”他垂著眼，語氣平直。
小胖子松開捂著耳朵的手，神情一愣：“我、我沒走神啊老師，我剛才一直在聽……”
江來沒有看他。
他只是抽出襯衫口袋里的紅筆，拿出點名冊，在點名冊上寫字。
小胖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剛想再解釋，江來已經繼續往下說：“課堂紀律差，扣兩分。”
“注意力渙散，扣兩分。”
“精神狀態消極，扣三分。”
他每說一句，小胖子的臉色就白一分。
“老師！”小胖子急了，“你、你這是亂扣分吧？我哪里精神狀態消極了？我這面色紅潤，心寬體胖，精神簡直好的不得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教室里的學生全部抬起頭，齊刷刷地看向小胖子。
空氣沉下來。
江來終于轉頭，看向小胖子。
鏡片后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情緒。
“你剛才。”他緩緩開口，“心里在辱罵老師不講理，眼鏡土，還故意穿白襯衫凸顯身材。”
小胖子僵住。
那確實是他剛剛一閃而過的念頭。
“不尊重老師。”江來落筆，“再扣兩分。”
小胖子臉都漲紅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指著宋倚晴，說道：“那……那宋倚晴呢？她也沒聽課啊！她剛才一直堵著耳朵！”
全班的視線，又齊刷刷朝宋倚晴壓過去。
江來抬眼，看向她。
一瞬間，江來臉上那層溫和老師的表情像信號不良一樣閃了一下。
嘴角弧度短暫消失，眉眼的線條變得極其冷淡銳利，像一張還沒加載完的人臉模型。
下一秒，又恢復如常。
宋倚晴心里已經想好了借口，正準備解釋。
“她不一樣。”江來不需要宋倚晴解釋。
他能直接幫宋倚晴說話。
“她是班長。”
小胖子不服氣：“班長就可以不聽課嗎？班長就可以為所欲為了？這是班級還是社會呀？怎么這么勢力眼？”
江來靜靜看著小胖子。
然后，慢慢露出一個詭異又略顯夸張的笑容。
他說：“班長是老師選中的好學生，我們相信她。”
小胖子還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聲音卡在里面，只發出一點干啞的氣音。
江來低頭，在冊子上又寫了一筆。
“課堂情緒失控，影響他人學習。”
“扣五分。”
“差生去走廊上面站著，反思自己的行為。”
小胖子原本還想再反駁的，但對上江來的眼睛，發現他的眼鏡鏡片根本就不反光，瞬間汗毛倒立，有一種自己在反抗就會被當場弄死的感覺。
“是……老師……”小胖子拿著書本雙腿虛浮地走到教室門口。
江來繼續上課。
讀到一半時，有一名女學生突然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向門口，朝著天臺的方向走去。
其他實體學生放下書本，抬起頭筆直地坐著，向兩側直直地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一只又一只的手在走道上伸出來，像是雜亂的樹枝。
女學生撥開所有人的手，堅持往前面走。
江來就跟沒看見似的，沒有阻攔那名學生的動作。
而后，那名學生離開教室，走上樓梯，從天臺上跳了下去。
外面發出砰的一聲。
更有意思的是，跳下去之后并沒有直接摔在地上，而是掛在了他們這一層的欄桿上面，一半的身體像爛泥一樣摔開了花，上身則是和昨天死去的中年男人一樣，掛在欄桿上。
不對，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不一樣。
這個學生的身體被欄桿刺穿。
但是欄桿最上層有一個橫著的不銹鋼扶手，按道理來說，從高處墜落，是沒有辦法被中間豎著的欄桿刺穿的。
現在這個樣子，被卡在中間，取都取不出來。
“啊啊啊啊！”原本在教室門口罰站的小胖子嚇尿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今天絕對算是異常。
宋倚晴想著，自己應該按照最開始的任務提示，把老師捅死。
全部捅死嗎？
還是捅死一個就可以了。
嗯……宋倚晴覺得既然要做，就做到極致。
后面出現的所有老師，全部捅死。
下課鈴聲結束。
宋倚晴準備動手。
江來沒有直接離開教室，而是把宋倚晴單獨叫出來。
“班長，你出來一下。”
“來啦。”宋倚晴腳步輕快地跟著走了出去。
江來將宋倚晴帶到下一層。
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
一半亮，一半暗。
光影將空氣里漂浮著的粉塵切成一格一格的，那一點細碎的光，落在江來的肩上，也落在宋倚晴臉上，把兩個人分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原本下一層應該是教室的地方，走廊出現了延展，多出【高三組辦公室】。
江來推開門。
門內燈光昏黃柔軟，和外面冰冷的教學樓像兩個世界。
每張辦公桌上都擺著同樣大小的教案，同樣的保溫杯，同樣的一盆綠蘿，連葉片垂下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墻上貼著教師合照。
所有老師都在笑。
但照片里的眼睛，全部是閉著的。
“坐。”江來拉開椅子，聲音溫和。
宋倚晴坐下。
江來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靠在她桌邊，低頭看她，鏡片后的目光安靜專注。
“今天課堂表現不錯。”他說，“親愛的，能在這里看到你，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