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小院,秦銘側倚石桌,指端青瓷茶盞中,氤氳茶霧裊裊升起,他凝視前方的頎長身影。
會長銀發如月華織就的錦緞,黑漆漆的眸子很深邃,紅唇抿成一抹淡弧,襯得她清冷矜貴。
她似是復蘇了,這具肉身里,正漫溢著驚人的靈蘊。
石桌上,青瓷盞內,茶湯猛地蕩漾,有兩滴落在秦銘的指尖,他險些就沒忍住,對會長悍然出手。
最后關頭,他生生克制住,靜觀其變。
會長素衣勝雪,周身縈繞一層淡淡光暈,睫羽輕顫,眸光瀲滟,那里面倒映出秦銘的朦朧輪廓。
真經在她體內自行運轉,金霞游走,令其諸竅共鳴,她如被洗禮,且有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秦銘盯著前方,他在觀《萬竅通明訣》,渴望新篇出世。
故此,連會長出現復蘇的跡象,他都忍住了,沒有第一時間干預。
“即便她來頭駭人,可精神之火想要全面‘重燃’,也需要時間積淀,不可能一蹴而就?!?/p>
這是秦銘尚能“矜持”的緣由,不過他握茶盞的手指,力道已是明顯加重。
類神會的至高會長,窮極歲月追溯的真經,又有誰能不為之心動?必然有天大的來頭,此時稍作冒險,實在很值。
甚至,必要時,秦銘都可以親自為她敷藥泥,助她“肉身記憶”加速復蘇,將所得真經全面展現出來。
當然,秦銘也在把控風險,這么近的距離內,銀發女子的狀態于他而言,一切都清晰可見。
他心靈通明,時刻準備著應對意外。
破布已然懸空,隱遁無形間,緊鄰會長的頭頂,若有變故,會直接將她收進去。
銀發女子體內,金光如織,連竅成圖,十分神秘,并伴著震、鳴、光、游四種現象,她如沐仙蘊,凈化肉身,滋養一抹微弱的精神。
毫無疑問,此時的會長是神圣的,超然的,當真有絲絲縷縷的意識之光生長出來,正在蕩漾,這種景象極其神異。
秦銘凜然,這才多長時間?會長便要復活了。
這在長生領域,絕對是了不得的大事件!
長生嶺的實驗,算是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嗎?
“不對,搶奪肉身時,我曾在九號實驗場共鳴,知曉那里的部分秘密,這具肉身不可能立刻誕生意識!”
秦銘皺眉,該不會是因為他,以三路共修的方法,帶著這輛“古戰車”快速重燃,提前上路了吧?
很快,他再次搖頭,縱然混沌勁再神妙,也不至于如此才對。
他盯上了那個老物件,那是一枚吊墜,光澤暗淡,看不出特殊之處。
昔日,它應該是一塊極品美玉,但在歲月的侵蝕與磨礪下,早已破損,缺邊少角,初看就是平平無奇的古玉。
秦銘不死心,數次進行共鳴,都沒有任何感應。
“會長……大概是就是因為它,提前復蘇了?!鼻劂懖聹y,除此之外,并無其他變數。
這就有離奇了,他的共鳴手段都失效了,而會長卻借此獲得新生的契機,只能說世間有些神異物品不可探查。
或許,這是古代至強者的手段,就是在防備共鳴這種能力。
若是如此的話,這枚吊墜來頭就有些大了。
眼前這位古代女子,難道可憑此實現另類的長生?
可是,小小的一枚吊墜,怎么會有這么大的作用,竟然能涉足長生領域,這根本解釋不通。
世上若有如此神物,那些至強者何必進行各種慘烈的實驗,造下無邊的血禍。
秦銘胡思亂想,心中自語道:“難道是記憶石,她生前時,在世界各地大量撒落,以防不測,不相信身邊的人,沒有完全依靠長生實驗場的布置?!?/p>
若是如此的話,此女身份應該極高,而且,對自身非常自信,只要肉身還在,便相信自己終有一天還能歸來。
秦銘收起思緒,觀看其真經運轉路線。
“嘶,新篇……出現了。”
瞬息間,秦銘精神振奮,他所期待的東西出世了。
會長果然“有料”,這是肉身的記憶本能,還是那枚吊墜賦予了她什么?
秦銘為了避免干擾她復蘇,沒敢過度共鳴。
現在會長的肉身幾乎處在自主狀態,而秦銘只維系著最基本的微弱感知,獲取真經運轉路線圖。
“這部真經后續篇章非常復雜,想練成的話難度極高?!?/p>
秦銘早先得到的版本,最高只到祖師境初期。
現在,他“深情”凝視,看到了第六境中期的經義,接著他又看到通向后期的篇章,快要到圓滿篇了。
然而,那些金霞紊亂了,游動時在潰散。
仙體“重燃”,剛初步復蘇,運轉繁復的真經可能有些不適應。
秦銘做出這種判斷后,立刻出手相助。
他將那枚吊墜放在會長手里,而后親自為她敷藥。
當然,其動作輕柔,很有分寸感,僅為她廣袖中的一雙藕臂,以及露出的脖頸等部位涂抹上藥泥。
最后,秦銘又給她敷了張“面膜”。
不知是吊墜起了作用,還是藥泥見了奇效,會長穩住了金霞,一掃頹勢,萬竅通明訣運轉再次順暢。
終于,新篇推進到了祖師境大圓滿領域。
而且,真經運轉不停,還要涉足更高層面,這部經義顯然可以直通進地仙領域。
可惜,金霞漸暗淡,沒有能闖進第七層。
很明顯,萬竅通明訣有地仙領域的法門,但這一世的會長還不足支撐運轉,僅是流于表面也不行。
秦銘道:“不急,仙體重燃還需時間,狀態會慢慢好起來,下次我幫你多敷藥。”
他很有信心,覺得能得到后續真經。
他決定,以后多和會長切磋下,幫她練功。
同時,秦銘也在思忖,很早以前,類神會就得到了萬竅通明訣地仙級的功法,而那位分會的神子林疏越卻一無所知。
“類神會的至高人物在追溯超越極限層面的真經,其所求八成是為了長生,可見此經的地位與重要性?!鼻劂懧冻瞿刂?。
夜風拂來,會長襦裙飄舞,齊腰的長發漾起細碎的銀光,她明眸燦燦,一瞬不瞬地盯著秦銘。
此時,她已經徹底停止運轉真經,看向前方,竟帶上幾許審視的味道。
秦銘與其對視,心頭微動:她當真要復活了嗎?
下一瞬,宛若平地起驚雷。
銀發女子紅唇微啟,居然直接開口:“為何是……男仆?”
她聲音帶著磁性,似乎還很不適應,說話不流暢,有些吃力,于審視中也帶著幾許迷茫之色。
隨即,她雙目漸漸深邃,縱使身姿優雅依舊,周身氣場卻愈發凜冽磅礴,竟似有俯瞰六合八荒之勢。
“既見吾,何以不跪?”
她定然久居上位,這般氣度與口吻,居然銘刻在肉身記憶中,剛一復蘇,就一副君臨天下的姿態。
青磚小院中,秦銘坐在石桌后方沒有動,手持青瓷茶盞,淺飲了一口,道:“因為,我是你的主上?!?/p>
特么的,他“含辛茹苦”,難道還要養出個不孝女王不成?要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想什么呢!
秦銘能這么鎮定,主要也是因為,進行共鳴了,知道了她的虛實。
若非為了《萬竅通明訣》,他早就將會長關進破布中去“冷卻”了。
銀發女子記憶是模糊的,破碎的,根本沒有多少,不過是小火苗重燃,但與生俱來的素質,以及本能,讓她想占據主導地位。
她的意識還是一張白紙,著墨尚淺,便已對秦銘的身份生出幾分懷疑,一種敏銳的神覺在提醒她,唯己為尊,無人可拂逆。
銀發女子嘗試著在院中邁步,搖曳生姿,身如修竹,隨后平靜地開口:“普天之下,誰敢蒙蔽吾?”
秦銘頗為震驚,她才初步復蘇,就這么不好糊弄,若是給她時間成長,自己也許會有翻船之險。
他暗自思忖后,有些驚嘆,這種追逐長生的生靈,果然非凡,以有限的靈智就能如此從容自若的面對莫名的危局。
不過細思也可以理解,如果不夠厲害,這種人物早就被淘汰在歷史中了,后世不會有其痕跡。
“你在質疑我?”秦銘開口。
隨即,他的威壓散發出去,頓時壓制得會長搖搖欲墜,其面色第一次變了。
她的本能告訴自己,無人可以號令她,也沒有人能壓服她,可是眼下,卻有人憑絕對實力在震懾。
她也在思忖,肉身與體內的神異物質,不弱于對方,但是精神力量要遠遜色于那人。
說到底,她的心靈之光初現,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真相,縱然有驚人的本能,也終究還是朵小白花。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秦銘,正在思索著什么。
秦銘起身,直視她的雙眼,平靜地說道:“記住,我是你的主上?!?/p>
會長銀發飄舞,萬竅通明訣點亮她全身各處,猶若漫天繁星在她的體內浮現,激活更旺盛的生機與靈蘊。
她沒有和這個疑似很強大的男子正面沖突,什么話都不說,只是在想辦法提升自身。
秦銘負手而立,道:“看來,你遺忘了過去,而這便意味著背叛。莫非你天生反骨,還想違背我的意志不成?”
會長不卑不亢地開口,道:“給我時間,我需要適應?!?/p>
她沒有激化矛盾,想要拖延時間。
秦銘覺得心累,會長這才復蘇,就這么難搞,以后怎么辦?
他左手背負身后,右手發光,向前探去,道:“既生反骨,留你不得?!?/p>
會長果斷還擊,動用的是秦銘注入在她體內的神異物質,萬竅齊鳴,當真是打出了非??植赖囊粨?,形成神圣而又絢爛的領域。
若是由著她爆發,不要說這片小院,就連帶雙樹村都會被波及,瞬息被夷為平地。
秦銘的靈場擴張,覆蓋院子,鎖住了所有的氣機與能量波動。
他的右手上,層層層疊的黑色漩渦浮現,直接攻擊會長的意識靈光,挖其最薄弱的精神根系。
會長的戰斗本能強得可怕,萬竅共振,可斬宗師,然而,其先天條件擺在這里,精神火光還很弱,此時被有效地針對了。
刷的一聲,她剛誕生的意識之光被剝奪出肉身,如一朵明艷的花朵,浮現在秦銘的指端,片片盛放,擺脫不了那五根手指。
這縷精神之花雖小,但已經是純陽之態,品質超絕,宛若經歷過雷霆與天火的洗禮,很是可觀。
“不尊吾意,賜你肉身沉淪地獄之苦?!鼻劂懩婚_口。
他不動聲色的祭出破布,將那銀發飄舞的身軀慢慢收了進去。
會長的純陽意識大受震撼,她眼睜睜地看著,血肉之軀竟于虛空中寸寸消失,無法探究,不知落于何方。
她的心靈第一次蕩漾起劇烈波光,本能直覺告訴她,正在面對難以揣度的超綱事物。
直至其無瑕軀體徹底消失,她的心境才第一次破功,肉身沒了,這怎么行?直覺告訴她,絕對不能有失。
鏘的一聲,秦銘拔出異金刀,這是在飛地至高血斗期間,金榜發放給他的獎勵。
“你要斬我?!睍L的心在下沉。
秦銘道:“此刀,無堅不摧,卻還缺少器靈。我本欲培養你為左膀右臂,既然你天生反骨,就去做刀靈吧。”
鏘的一聲,他輕輕震刀,用手一拂,將會長的純陽意識封進刀體中。
“等一等!”會長呼喚。
然而,秦銘沒有理會,直接收刀,還于刀鞘中。
他自然不是要毀掉這縷純陽意識,會長這么快就復蘇,確實讓他十分忌憚,不過目前還在可控范圍內。
他對那高深莫測的《萬竅通明訣》很渴望,還想等她回憶起后續篇章。
不過,會長頗為難纏,剛復蘇過來就如此棘手,需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秦銘只能感嘆,夜霧世界廣袤無垠,能在古代血腥年代混出身份的人,果然都極其厲害。
“一旦真正歸來,那還了得?必然很難對付?!?/p>
他認為,哪怕自己很惦記那本無上真經,出于安全考慮,也要進行各種限制,維系在可控范圍內。
“只要境界沒有超越我,管你以前什么身份,在我面前亦需低頭?!边@是秦銘一路血斗上來自信。
接下來,他清點戰利品時興致就沒那么高了。
戰獸大概率得到了部分《萬竅通明訣》,難怪被追殺時,雖多次見血,卻都沒有失去戰力。
“他所謂的金身不朽般的戰體,應是基于這部真經練成的。”
秦銘檢查完戰獸、黃昭廷的儲物手鏈后,心中波瀾不大,最大的收獲是會長肉身記憶復蘇,有較為完整的真經,這比什么都重要。
三日后,他抽出溫潤如羊脂美玉般的異金刀,輕輕一彈刀身,清越之音久久回蕩。
他不可能總是封印這朵純陽意識之花,若是長時間沒有肉身滋養,其必會漸漸凋零,這并非他所愿。
“我想和你談一談?!睍L主動開口。
秦銘淡然,道:“談?你還沒有明白自己的處境。”
會長散發純陽意識波動,道:“你所說的那些,無法證明為真,我的本能在抗拒。”
秦銘注視異金刀,道:“那還談什么?”
會長道:“本能在昭示我,一切訴求都基于實力,你我同領域,同條件下,你若能勝我,我便俯首又何妨。”
秦銘面色平和,點了點頭,道:“可以滿足你之心愿?!?/p>
會長提要求,先讓她回歸肉身,休養一番,而且,她也要適應下這片天地的大環境。
秦銘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自“地獄”中召喚其軀,突兀地現身在小院中,又從刀體中將其純陽意識放出,打回肉身。
深夜,在院中盤膝打坐的會長睜開了眸子,倒映出漫天繁星般的景象,身后更是有日月更迭之奇景。
她長身而起,亭亭玉立,面孔完美無暇,且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周身縈繞著仙霧,向前邁步時燦霞在體表流轉,整個人宛若與羽化飛升。
“可以了?!彼龑η劂扅c頭。
秦銘道:“既是同層面切磋,那就去大山中吧。”
事實上,他全程共鳴,一直在探究其狀況,非常重視。
萬一被一個剛復蘇的生靈拿捏住,讓他情何以堪?更不要提被鎮壓了,那種后果簡直無法想象。
秦銘在前帶路,大袖飄飄。
兩人皆若謫仙人,御風而行,在夜空中逸散出淡淡光雨,轉瞬間便降臨在黑白山外部地帶。
會長輕啟紅唇,道:“你確信,將純陽意識拉到與我同一高度?”
秦銘點頭,道:“何需懷疑,同境對敵,我一只手足矣?!?/p>
會長白皙的面孔上,表情微微一滯,平靜的心湖竟蕩漾起漣漪。
一時間,狂徒、自負的失敗者……各種字眼從她的肉身記憶中傳遞出來,讓她忍不住暗自腹誹。
這一刻,她很想打人!
這著實算是一種不該有的異樣情緒,很難在她的身上出現才對。
會長快速平息心中的雜念與波瀾,本能直覺告訴她,只需全力以赴,她便可以俯瞰同領域一切敵。
“準備好對我俯首了嗎?”秦銘問道。
會長語氣平和,周身縈繞仙霞,嫣然一笑,道:“贏過我自無不可,敗了的話,你是否要對我低頭?”
秦銘負手而立,道:“往古追溯八千年,平生未嘗一敗。駐世臻圓滿,反成心上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