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鼓樓上傳來急快的鼓聲,八百聲暮鼓入夜。
迎仙樓外夕陽沉入城池背后,仙鶴雕塑如同日晷,影子被逐漸拉長,而后消失不見。
陳跡站在門外迎客,今天這迎仙樓只有他一桌客人。原本訂出去十來桌宴席,有人聽聞新晉密諜司海東青要在此辦慶功宴,紛紛將訂好的宴席退掉了。
因此事,整條白衣巷都冷清下來。
白衣巷外,一架馬車緩緩駛入。
金豬掀開車簾,領著西風從車上跳下來。他神色古怪的繞著陳跡打量,就在剛剛,他修行境界猛漲,眼瞅著距離尋道境也只差臨門一腳。
此等修行速度,金豬聞所未聞。
陳跡笑著問道:“金豬大人,這么看著我干什么?”
金豬遲疑了一下:“你今晚不會做什么吧?可千萬別沖動。”
陳跡笑道:“金豬大人說什么呢?靖王是我親手定的罪,我若想做什么,只需要將那封血書藏起來便是了,對不對?往后榮華富貴,該往前看了。”
金豬琢磨著:“確實是這么回事……”
話未說完,云羊與皎兔一襲黑色勁裝并肩而來,在他們身后竟還跟著數十名密諜。
金豬面色陰沉下來。
陳跡疑惑不解:“云羊大人、皎兔大人,怎么領了這么多人來?卑職囊中羞澀,只訂了一桌席面,坐不下這么多人。”
云羊笑吟吟道:“放心,這些人可不是來吃飯的。”
說罷,他對身后密諜揮揮手,卻見密諜們手按腰刀,如蝗蟲般鉆入迎仙樓中。
待到密諜們全都進去,云羊才漫不經心解釋道:“如今洛城內尚有劉家余孽在作亂,令人頭疼不已。俗話說得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今夜咱們密諜司三位生肖齊聚一堂,自然要小心防范,以免有劉家余孽藏身在迎仙樓中。若我們三人中了招,可是密諜司的損失。”
陳跡不動聲色:“三位?白龍大人、夢雞大人不來嗎?”
皎兔笑瞇瞇說道:“白龍大人從不參加宴席,畢竟戴著面具也沒法飲酒吃飯。夢雞本是與我們一起來的,卻突然臨時有事回了開封府。放心,不用其他人,你若想喝酒,我陪你喝。”
云羊面色一沉:“我陪他喝就行了。”
皎兔翻了個白眼。
此時,搜查迎仙樓的密諜魚貫而出,其中一名密諜對云羊無聲搖搖頭。
云羊思索片刻,猶自有些放心不下,他看向陳跡:“這迎仙樓的菜式全是噱頭,實際并不好吃。不如我們換去白衣巷的青竹苑,我嘗過那里的糟鵝掌鴨信,當真一絕。”
陳跡微微皺眉:“云羊大人,我在迎仙樓定好的席面,不好隨意更改吧。難不成你懷疑我要對你們不利?如今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
云羊反問道:“難道你在迎仙樓里布置了什么,所以不愿換地方?你小子心機重得很,誰知道你是不是要伺機報復我和皎兔。”
陳跡看向金豬,金豬卻罕見的沒出聲駁斥云羊,只低頭沉默著。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我能在迎仙樓里布置什么?云羊大人多慮了。若云羊大人執意要換地方,卑職自當從命。”
云羊哈哈一笑:“那就走吧,青竹苑并不遠。”
說罷,他領路往前走了數十步,在一處院落外停住腳步。
青竹苑中傳來琵琶聲,云羊隨手一揮:“讓里面的人都滾蛋。”
短短一炷香時間,苑內客人落荒而逃。
云羊擺擺手,卻見數十名密諜驟然分散開來,將青竹苑拱衛其中。有車架從門前經過,也被他們一并攔下、驅離。
云羊看著陳跡的眼睛:“現在好了,這洛城之內想必沒人能埋伏咱們了。陳跡也莫要多想,這也是保護你。”
“哦?”陳跡好奇道:“怎么說?”
云羊玩味道:“咱密諜司素來名聲不好,如今外界少有人知道你是咱密諜司的海東青,保密一下也是好的。再說了,如今你背后捅了靖王一刀,出賣世子與郡主……以靖王在江湖上的威望,若叫那些江湖人士知道你長相,恐怕在外面吃碗面都吃不安生。今天有人下個毒,明天放個暗箭,還怎么生活嘛。”
陳跡不動聲色道:“云羊大人所言極是,感謝大人保護,請入內落座吧。”
云羊哈哈一笑,當先走進青竹苑。
陳跡正要走進去,卻被金豬攥住手腕:“兄弟,大勢不可違!”
陳跡故作不解:“大人在說什么?這么開心的日子違什么大勢?”
夜色與暮色交割的昏暗光影里,金豬仔細盯著面前的少年郎。只有他知道,陳跡今天傍晚時修行境界突然暴漲。
他雖然不知道陳跡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但他知道,今天對于陳跡一定非常重要。
陳跡明明剛剛出賣靖王,他本該放下心來的,可他右眼皮一直突突突的跳,總覺得有大事發生!
陳跡反手抓住金豬手腕,溫聲道:“金豬大人,這江湖里幾人真心,幾人假意,誰能看得清?你我如今同在一艘船上,不要怕。”
金豬看著陳跡的背影沒入青竹苑中,咬咬牙也跟了進去。
與此同時,烏云領著十余只壯碩的貍花貓無聲潛入青竹苑后巷,嘴中全都叼著一只竹筒。十余只貓縮在暗處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
下一刻,一只三花貓從墻根狗洞處鉆出來喵了一聲,烏云驟然睜開眼睛,銜著竹筒,如流水似的鉆了進去。
……
……
青竹苑二層罩樓上,菜式流水般端上來,酒釀清蒸鴨子、蝦丸雞皮湯、胭脂鵝脯、奶油松瓤卷酥,都是平日里見不到的。
有清倌人遮著面紗、懷抱琵琶前來,卻被密諜擋住:“大人們吃酒說話,閑人勿近。”
席間,云羊坐在陳跡對面,夾了一筷子鴨肉:“陳跡,聽聞你與靖王世子、郡主交情匪淺,在陸渾山莊時曾為郡主辯經出氣,臨走時還為她牽馬,宛如故事話本里的神仙眷侶……大江南北的說書先生都得感謝你,你這故事夠他們講一個月時間都講不膩。”
陳跡喝了口酒:“云羊大人想問什么?”
云羊笑瞇瞇問道:“我好奇的是,你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出賣他們,還是后來為了自保才出賣他們?你覺得,江湖以后又會如何講你們的故事?”
陳跡笑了笑:“云羊大人說笑了,你我同為內相大人做事,哪來的兒女情長?靖王既然犯下謀逆大罪,我等自當責無旁貸,家國面前沒有私情。”
云羊贊嘆道:“說得好!”
金豬冷聲道:“差不多得了,這些年你沒出賣過別人嗎?一年前你還是海東青的時候,夜羊信了你的消息,才會中了景朝賊子的埋伏。若非如此,羊位怎會空置給你?”
云羊渾不在意:“當初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又怎知真假?而且,那伙景朝賊子最終在我密諜司圍剿之中盡數赴死,夜羊大人也算死得其所。我知道夜羊在無念山里幫過你,但他的死真跟我沒關系。”
金豬冷笑一聲,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皎兔漫不經心道:“一天天喝酒都不消停,如此開心的時候提什么無念山?難不成你們還對那里有感情?”
陳跡好奇道:“無念山到底是個怎樣的所在?”
皎兔轉頭看他,笑嘻嘻道:“你只需要知道,沒去過無念山是你此生幸運,其他的莫再問了。喝酒喝酒,你我來喝一杯交杯酒。”
陳跡趕忙起身:“各位大人且慢用,我去更衣,去去便回。”
皎兔嘀咕道:“沒勁!”
更衣為如廁的委婉說法,席間說如廁實在影響食欲。
然而他剛起身,云羊便也站起身來:“我隨你同去。”
陳跡笑了笑:“那便同去。”
金豬看著兩人離席,面色隱隱緊張起來,若陳跡想動手,應該就是現在了。
他環顧四周,也沒發現什么不同尋常之處。
片刻后,陳跡與云羊一同歸來,他笑著說道:“云羊大人明明不需要更衣竟還陪我同去,想來是怕我遭人暗算。又或者,是怕我害他。”
金豬起身不屑道:“他是小人心思,天天惦記著害別人,所以也天天擔心別人害他……我也去更衣。”
他慢悠悠離席,離開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陳跡正低頭喝酒,眼神都藏在陰影里。
待他走下幾階樓梯再回頭看時,卻見陳跡正笑著與皎兔說話,再無異常。
他松了口氣:已經換了飲酒的地方,又有數十名密諜把守,想來陳跡今晚真的不會再做什么了。
金豬走出罩樓,鉆進不遠處茅廁中,捏著鼻子解開褲子。
只有他知道,陳跡便是曾經紅衣巷里那位使用火器的刀客……陳跡是有火器的!
方才陳跡去更衣時,他幾乎以為陳跡要動手了,好在沒有。
金豬小聲自言自語:“這才對嘛,總會忘記的……總會忘記的。往后榮華富貴,該往前看了。”
話音剛落,卻聽轟然十數聲,巨大的氣浪將茅廁掀翻,磚墻將他壓在下面。
轉瞬間!
火光綻放!
青竹苑二層罩樓的木頭根基被火光摧枯拉朽毀去,整棟罩樓如同拆散的架子,轟鳴著倒塌下來,化為一座巨大的廢墟。
金豬耳中蜂鳴,他奮力扒開茅廁廢墟,怔怔看向面前那座廢墟。
為什么?
為什么?
陳跡自己明明還在里面,為何要引爆火器?!
金豬不知道的是,陳跡從太平醫館出來的那一刻,本就沒想過自己能活著回去。
這時,青竹苑外傳來喊殺聲,不知是誰殺到了近前。
咔的一聲,一只手從廢墟中伸出,那只胳膊將殘垣斷壁一點點掙開。
廢墟被慢慢拱起,最終,陳跡從當中站起身來,體內爐火熊熊燃燒著,任由大雪落在自己身上。
火光中,陳跡站在廢墟之上,任由大雪落下,他喘息著看向金豬。
金豬怔然,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憤怒、有痛苦,有朝霞,有傍晚,有年年歲歲,還有歲歲年年。
金豬嘆息一聲,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
陳跡一邊環顧四周,一邊高聲喊道:“敵襲,快來救云羊大人、皎兔大人!金豬大人,金豬大人你在哪?!”
他本想尋找云羊與皎兔,可現在一片廢墟,根本不知道對方埋在哪里。
沒有冰流,兩人沒有死!
思索間,一名頭戴斗笠的矯健中年人殺進來,螳螂腿、工蜂腰,渾身是血,兇悍至極。
陳跡怒喝一聲:“賊人找死!”
中年人沒有戀戰,轉頭就走,兩人一前一后追進了黑不見底的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