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放慢馬速,如游街示眾般拖著楊仲穿街過巷,行人早已避至街邊檐下,屏息噤聲。
最終,這條長街中央只剩他了,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緩慢又有力的噠噠聲響。
八大胡同兩側的青樓憑欄處,不少女子悄悄看著陳跡的身影從灰瓦屋檐下經過。紅色的身影與身后血痕像一條毯子一直往前鋪,不知要鋪到何處。
“這是哪家勛貴府上的公子?這般行事……”
“三位國公府早不如前了,斷不敢如此張揚。許是齊家?或是胡家?”
“沒見識了吧?瞧見那麒麟補服了沒,咱寧朝獨一份,這是梅花渡背后的東家,從崇禮關殺回來的那位。”
“是他?”
楊仲被麻繩縛住左腿,起初還掙扎著去解繩結,此刻卻只余下斷斷續續的呻吟。后背、腿股、手臂、臉頰,凡是擦過石板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灼痛。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恍惚間抬手一抹臉,滿掌黏膩猩紅。
“陳跡……”楊仲氣若游絲:“當街虐殺巡按御史可是死罪。解煩衛就要到了,你現在放了我,還能給自己留條活路。”
可陳跡無動于衷,依舊控著韁繩,不疾不徐。
“陳跡!”楊仲拼盡殘力嘶吼起來:“殺了我,弘農楊氏與你不死不休,我父親乃是金陵五城兵馬司都督!我兄長乃是豫州衛指揮使!”
陳跡這才微微側首,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談論天氣與莊稼:“他們若在京城還說不定能救下你,可既然不在京城,那就安心等死好了。楊大人,來京城投奔齊家不知是你家誰的主意,但是你放心,齊家擅長見風使舵、明哲保身,他們不會保你的。”
楊仲撕心裂肺道:“陳跡,你怎敢殺我?”
陳跡笑了笑:“楊大人難道沒聽過在下的名聲么?在下殺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
楊仲有些慌了:“你想贖白鯉就去贖,我答應你,七日之后絕對不去教坊司,我也會勸袁望別去,你饒我一命,我楊家定有厚報!”
直到此時,圍觀行人才知道此事因何而起,竟是為了那位七日后要在教坊司發賣的白鯉郡主。
而楊仲那慌亂的語氣,像是被剝光了最后一層遮羞布,赤裸裸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陳跡忽然駐馬而立,回頭看向楊仲:“楊大人來京城用了多久?怎么來的?”
楊仲一怔:“車馬從豫州出發,半月即到。”
陳跡笑著說道:“楊大人從豫州過來乘著車馬,用了半個月。可我從洛城過來,用的是幾百條人命。”
說罷,他轉頭看向周遭百姓:“都聽清了,今日拖行楊仲便是告誡。七日后若還有人不知死活,都可以來試試看。”
下一刻,陳跡猛地一抖韁繩,坐下馬匹沖了出去。
楊仲的身體在地上劃出血痕,馬上將要拐入正陽門大街時,后腦勺被地上翹起的青磚磕碰,再次昏死過去。
……
……
周標策馬疾馳回三法司衙門。
三法司衙門并不在午門外,在內城西。要經過府右街后再往西走才行。
三法司毗鄰著柴炭廠,平日里,隔著一條胡同的柴炭廠濃煙滾滾,總有飛灰落滿地磚與桌案。
左都御史已多次奏請朝廷將羽林軍都督府撥給三法司使用,反正羽林軍也沒幾個了……可寧帝一直沒答允。
有人說,寧帝只是想讓三法司離紫禁城遠些,若能搬出京城更好。
周標在衙門前下馬,怒氣沖沖呼喊著:“齊大人!”
齊賢諄迎出來:“不是叫你們去查封梅花渡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難不成陳跡還敢阻撓三法司緝查?”
周標解釋道:“沒有,駕帖一出,陳跡并未抗命,巡按御史還在梅花渡清點銀錢賬冊,有五城兵馬司守著。”
“他倒是沉得住氣,知曉我三法司出了駕帖便容不得他撒野,”齊賢諄疑惑道:“既如此,還能鬧出何事?”
周標指著南邊:“陳跡把楊仲拴在馬后面拖走了,地上留著老長的血,現在只怕已經被拖死了!此子肆意妄為,決不能讓他就這么逃了!”
齊賢諄捋須的手頓了頓,面色卻依舊沉靜:“終究少年心性,不堪激將,稍加撩撥便行此狂悖之事。”
周標低聲道:“大人您吩咐的只是將梅花渡鹽引暫封七天,如今鬧出人命恐難收場……三小姐還與他有婚約,該如何處置?”
齊賢諄面不改色:“陳家棄子罷了,談何婚約?他與閹黨勾連時,又置我齊家于何地?如今世人皆知我齊家與陳家已走完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與他解除婚約還要鬧出一番周折,與禮不合。”
納采是男方家遣媒人攜禮登門,官貴人家多送活雁。
問名是媒人詢問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帶回男家占卜吉兇。
納吉是男方家占卜得吉兆后,備禮告知女方,婚事初步落定,此為定親,又叫小定。
納征是下聘,男方送聘禮至女家,婚約至此生效,不可悔改,此為過大禮,又叫放定。
請期是擇日,定下婚禮的日子。
一旦婚事到了這一步,婚約已然有實。不論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上告官府,背信棄義者除非有正當緣由、合乎法理人情,不然可流放嶺南。
齊閣老是禮部尚書,乃天下文人典范,行事皆要合乎禮法,使旁人挑不出毛病來。陳跡是不是閹黨,不能作為悔婚的緣由,可陳跡若是因罪入獄,萬事大吉。
周標遲疑:“可三小姐對這陳跡……”
齊賢諄看向周標:“閣老溺愛她,可也有個度,我齊家如何能與閹黨茍合?你這就去解煩衛衙門,狀告武襄子爵當街虐殺朝廷命官,務必將此子繩之于法……等等,喚所有在京的巡按御史一同前往宮門外陳情,莫叫陳跡再有翻身的余地。”
……
……
晌午,午門前一隊解煩衛疾馳而出,由正陽門追索出去,尋找陳跡下落。
上百名解煩衛頭戴斗笠,在烈日下兵分四路。
八大胡同一路,琉璃廠一路,崇南坊一路,崇北坊一路,誓要抓到陳跡不可。
然而陳跡比他們預想的更好找,解煩衛這才剛到八大胡同,只見一條長長的、干涸的紫黑血跡一路朝西邊蔓延過去,想視而不見都難。
解煩衛順著血跡一路尋去,從八大胡同找到正陽門大街,又一路尋到二條胡同,血跡直到這里才終于消失。
可這血跡也不是因為陳跡要掩藏行跡才消失,而是因為楊仲的血流干了。
一名解煩衛千戶使了個眼色:“武襄子爵騎馬拖著個人,肯定有街坊親眼所見,去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解煩衛上前敲響院門,院中百姓指了指西邊,又慌張的將門合攏。
“追,”解煩衛往西追去。
他們追出百步,剛拐過巷子,便看見一戶宅邸大門洞開,里面傳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解煩衛們無聲的相視一眼,就是此處!
千戶對下屬吩咐道:“武襄子爵手段狠辣,我等恐不是對手,去喚其他人來,將宅邸團團圍住再說。”
一名解煩衛匆匆離去。
千戶悄悄拔出長刀,領著余下解煩衛繼續往前摸去。
正當他們要包圍宅邸時,卻聽身后有馬蹄聲響起,千戶回頭看去,赫然是金豬策馬闖進狹窄的胡同,對千戶說道:“王昭,此事交由我密諜司處置,你回去復命吧。”
王昭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拱手拒絕道:“金豬大人,非是卑職不愿給大人這個面子,只是此時數十名御史大人在午門外長跪不起,誓要將武襄子爵治罪不可。不僅卑職要秉公執法,金豬大人也最好不要插手……此事鬧得太兇了。”
金豬駐馬猶豫不定。
片刻后,他咬咬牙,俯身凝聲說道:“此人我是一定要保的,你就當沒找到他的蹤跡,給我拖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我只要一個時辰。容我送他出城,之后我自會去內相那里受罰,與爾等無關。”
王昭沉聲道:“金豬大人,恐怕不是受罰那么簡單,此次包庇武襄子爵的輕則流放,重則問斬!”
金豬不耐煩道:“老子顧不得那么多!”
王昭不肯退讓:“大人,卑職通融不了。”
話音剛落,胡同外又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金豬一回頭,正是其他幾路解煩衛也圍了過來,足有上百人。
他心中長嘆一聲,大勢已去,卻不知陳跡為何如此膽大妄為,將自己置于絕境。
金豬不再多言,任由解煩衛將那處宅邸圍得水泄不通。
千戶王昭提刀往宅子里闖,卻見楊仲躺在院中不知死活,在楊仲身旁,還有幾名漢子倒地不醒、生死不知。
陳跡則坐在院中石桌旁,一身緋紅官袍拄著鯨刀,不像逃犯,反倒像個方才征戰沙場的少年將軍。
身藏駭浪、面如平湖。
不怒自威。
王昭心中一驚,他原以為陳跡要逃,可眼下看來,對方哪有半分想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