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看著桌上的傷寒論:“看來白龍大人也知道。我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
白龍坐在他對面:“朝局動蕩,本座反倒羨慕你能在此躲清閑。”
寶猴將一張羊皮棋布展在桌上,又擺上兩筒棋子。
白龍看著陳跡:“閑著也是閑著?”
陳跡捏起一枚黑子,隨手落在角落:“白龍大人來都察院監,只是為了下棋?還帶著這么多生肖。”
白龍也落下一枚白子:“我密諜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被關進都察院監,怎么也得有人來撐撐場面,不然等內相回來,會覺得我們太沒用了,一點也不顧忌同僚情誼。”
陳跡捏住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皎兔與云羊站在門口,不禁相視一眼。
寶猴面具下,一個沙啞的聲音拔高聲調:“他真是病虎?”
一個女子的聲音譏笑道:“我早說了他就是病虎,是你們不信。那天夜里除了他,還有誰會為白鯉郡主走那一遭?”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我也猜到他就是病虎了,只是沒說!”
女子冷笑道:“馬后炮!”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他拿病虎腰牌的事,外界雖然不知,可密諜司內很多人都有猜測,只是一直沒亮在明面。
如今白龍捅破這層窗戶紙,不知是何用意。
陳跡落下一子:“白龍大人有何吩咐?”
白龍捏起一枚白子:“沒有吩咐,你我同為上三位,往后自當守望相助。只是有些事要說清楚,皎兔和云羊歸你調遣,密諜司日常事務依舊歸我轄制……”
陳跡搖了搖頭:“我沒有爭權的想法,皎兔和云羊依舊歸白龍大人轄制吧。”
白龍輕笑一聲,將白子落在天元:“行。”
兩人下得是快棋,彼此你來我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幾乎將棋盤擺滿。
寶猴面具下的沙啞聲音問道:“誰贏了?”
女子冷笑:“自然是白龍大人贏了。”
白龍一顆顆將白棋拾在手心里:“你沒有好勝之心了。”
陳跡也拾起黑棋:“輸贏也不會損失什么,不是嗎?”
白龍拾棋的手一頓:“病虎大人沒有想做的事情了?先前還聽人說起,你想回洛城開個醫館來著。”
陳跡拾著黑棋,心不在焉道:“不想了,看醫書也只是打發時間。”
白龍看著陳跡興致缺缺的模樣,繼續拾棋:“開醫館不錯,便是不為生計,能救幾條性命也不錯。”
陳跡笑了笑:“旁人都覺得我足夠鋒利,可以當刀子用,您怎么反倒勸我開醫館?”
白龍漫不經心道:“只是覺得病虎大人心灰意冷,有點可惜。即便沒法去洛城開醫館,在燒酒胡同旁邊開一間也是不錯的,我司禮監在那有一間產業空置下來了……早年姚太醫還沒去太醫館的時候,便在此處行醫,病虎大人在那開間醫館,正合適。”
陳跡一怔。
奇怪。
這位白龍,似乎真是來勸他開醫館的?
陳跡玩笑道:“白龍大人打算從我身上賺些租子?”
白龍忽然說道:“病虎大人乃我密諜司上三位生肖,用間鋪子而已,不用給錢。”
陳跡琢磨不透白龍用意,干脆換了話題:“吳秀大人被判斬立決,關進內獄,如今司禮監由誰主事,內相回來了么?”
白龍將白棋都收在竹筒中:“內相還沒回來。陛下不開口,誰也不知道內相還能不能回來,一切都得等三法司的風波過去,看看各家反應。”
陳跡思索片刻:“刑部尚書的人選已經定了,這是給胡家支持福王的底牌。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沒定,是想看看各家能拿出什么價碼?”
白龍手指一頓,對皎兔、云羊揮了揮手:“出去等著。”
皎兔、云羊識趣,將門合攏,守在門外。
寶猴面具下的尖細聲音拔高嗓門:“你看,我就說他不拿我們當外人,說悄悄話都不用我們回避了。”
沙啞的聲音說道:“不過是收買人心之舉。”
白龍斜睨過去:“你們也出去。”
女子聲音埋怨道:“都怪你們,現在沒法偷聽他們說什么了。”
寶猴轉身離去,面具下原本的聲音低喝道:“閉嘴。”
待小院里安靜下來,陳跡在空白棋盤上重新落下黑子:“白龍大人請講,愿聞其詳。”
白龍跟著落子:“你可知三法司為何能掣肘陛下多年?”
不等陳跡回答,他便繼續說道:“早年陛下想要親政,便借齊家的手除去外戚,彼時是陛下親手將三法司抬到了太后也無權插手的境地,所以陛下亦是三法司的受益者。只是,劍分雙刃,待齊家除去劉家之后已尾大不掉,三法司原本是陛下手里的劍,后來卻失控了,于是就有人想為陛下掃清這個阻礙。”
陳跡盯著棋盤:“靖王?”
“沒錯,但不止。”
陳跡又問道:“還有內相、馮先生、吳秀。”
白龍笑道:“聰明。”
陳跡落下棋子:“如今陛下可以高枕無憂了。”
白龍話鋒一轉:“真是好事嗎?”
陳跡一怔。
白龍意味深長道:“我寧朝三十三位帝王里,只有七位明君被人歌頌,余下的,某位喜歡霸占臣子妻女,某位加征稅賦只為修建宮殿廟宇,還有一位三十年不上朝只為對抗文官,使朝政停滯三十年。崇景年間,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百姓把樹皮都吃干凈了,易子而食,距今也不過九十載罷了……如今這嘉寧年間,已算是難得的太平年景。”
陳跡終于明白,白龍為何要將其他人支開了。
他不動聲色道:“白龍大人不怕我告你個大不敬之罪?”
白龍不再落子,而是繼續自顧自說道:“有文官制衡,起碼讓閹黨與外戚不敢肆意妄為、橫行無忌。”
他話鋒一轉:“可文官多無恥,早年間文臣們還有清貴風骨,可這些年一個個都變成了伶人,明面上演著道德戲碼,孝道、氣節成了做官的敲門磚,背地里連彈劾都做成了生意。”
陳跡皺眉:“白龍大人到底想說什么?”
白龍抬頭看他:“百姓怎么辦?”
陳跡不語。
白龍手指摩挲著棋子,言語平靜道:“豫州洪水沖散了八萬余戶百姓,流離失所。婦人抱著剛生下來的孩子,沒有奶水、欲哭無淚;官吏設粥棚,卻故意將粥棚設在三十里外,百姓光是走過去便已耗盡全身力氣;豫州百姓南下逃往金陵,金陵如今游船畫舫燈火通明,船上新到的歌女,卻都是豫州賣身的女子。”
陳跡若無其事道:“白龍大人與我說這些做什么,我人微言輕、力所不及,管不了那么多。”
白龍繼續說道:“你可還記得自己辦晨報時寫的那三句話?”
陳跡搖頭:“大人,那不過是隨口說說。”
白龍嘆息道:“愿天下寒門,案頭有書,窗前有光。愿天下百姓,爐中有火,街無凍骨。愿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鍋中有粟。你是隨口說說,可有人把那三版裁下來,貼在灶臺邊上。”
陳跡沉默不語。
白龍敲了敲桌子:“你在仁壽宮前使李氏當鋪原形畢露,朝廷抄了李家,免了百姓的高息,許百姓只還本金即可。你可能沒聽說,但本座卻知道有人跪在地上念著你的名字磕頭,記著你的好。”
陳跡恍然。
如今他體內七百二十盞爐火都重新退回黃色,如風中殘燭,卻始終有一股念想撐著爐火,想必便來自此處。
可白龍為何要和他說這些?
對方先讓他開間醫館,現在又提及百姓,竟是變著法子勸他做事。
陳跡沉默許久:“白龍大人,我當初只是為了扳倒齊家,至于有沒有造福百姓,不是我考慮的事情。白龍大人,你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如今不想給人當刀子了。”
白龍將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盤上:“你身邊那些人呢,不為他們做些打算?”
陳跡思忖片刻:“在下會將他們送走。”
白龍忽然將手中棋子都扔回竹筒中:“送走……你就這般不信他們愿與你同甘共苦?罷了,多說無益,病虎大人既然什么都不愿做,便留在這都察院監好了,一日三餐都有人管,總不會餓著。”
說罷,白龍起身揚長而去。
陳跡看著晃動的院門愕然不已。
……
……
白龍走了。
陳跡在空空如也的院子里呆坐許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發呆時在想什么,有時候還記得,有時候轉頭就忘了。
他偶爾想起自己剛來寧朝時在太平醫館的時光,正堂里的藥香味,安西街上的薄霧,姚老頭抄著竹條罵人的樣子。
偶爾也會自嘲地笑一笑,奔走一年,數次九死一生,到頭來別人為靖王平反早早埋下伏筆。
若早知如此,自己其實可以留在洛城,可以不做那么多事,反正區別也不過是白鯉早幾天、晚幾天出來而已。
陳跡忽然想到,若是小和尚此時此刻再問自己一次,如果回到一年前卻什么都不能改變,自己還愿不愿意回去。
這一次,他也許還會回答愿意,也許會回答不愿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天色漸沉。
陳跡才起身將殘局的棋子一一收攏到竹筒中,而后回到屋中點亮油燈,就著豆丁大的火苗一頁頁翻看《傷寒論》。
都察院監很空,空得只剩下翻書聲。
半夜下起雨來。
陳跡坐在桌案后抬頭看去,不是那種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細密的雨絲落在瓦片上,聲音很輕。
他披上衣裳走到檐下,倚著門框站著。看著雨水從屋檐垂下來,連成一條一條的線,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沒入黑暗。
他伸手去接,雨水里夾雜著冰茬落在手心,再從指縫流走。
他就這么舉著胳膊發呆,一站便是一夜,直到屋里的油燈自己熄滅,直到天色逐漸亮起,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陳跡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還伸在檐外,指尖已經泡得發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襲白衣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進來,鞋履踏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對方穿過雨簾,穿過院子,走到檐下,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灰色。
白龍將手里的油紙包遞給陳跡:“羊肉包子,趁熱吃。”
陳跡低頭看著那個油紙包,紙被熱氣洇濕了一小塊,隱隱透出油星。紙包是溫熱的,隔著紙能感覺到里面的熱氣。
他有些意外,還以為白龍不會再來了:“白龍大人自己來的?”
白龍將濕漉漉的油紙傘靠在墻角,隨口解釋道:“朝局動蕩,昨夜陛下又在仁壽宮發了脾氣,也問不清來由。與其在外面提心吊膽,倒不如到你這兒躲個清閑。”
陳跡慢吞吞地吃著羊肉包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吳秀當初吃到的那么好吃。
白龍看向他:“手談?”
“屋里吧,”陳跡幾口吃完包子,抹了把嘴,把羊皮棋盤鋪在屋中桌案上,與白龍相對而坐。
陳跡執黑先行,落子很快,像是不過腦子。
白龍也不慢,每一子落下都像一道劍氣,精準切斷陳跡的去路。不過二十余手,黑棋便被絞殺在一塊逼仄的角落里,進退不得。
陳跡投子,重新擺棋。
再來。又輸了。
再來。還是輸。
白龍今日像是換了個人,半分情面不留,每一局都殺得他敗下陣來。
陳跡也不惱,輸了就收棋,收完再擺。
第五局。
第十局。
窗外雨聲淅瀝,落在瓦上,落在階前混成一片。屋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兩人沒再說話,誰也沒再提昨天的事情。
到了傍晚,白龍贏了十七局,起身撐傘就走。
陳跡怔怔地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對方今天仿佛真是來躲清閑的。
他忽然問道:“白龍大人,若讓你回到一年前,你是否愿意?”
白龍撐傘回頭看他:“愿意。”
陳跡想了想:“要是回去了卻什么都不能改變呢?”
白龍沉默片刻:“愿意。”
陳跡哦了一聲。
白龍問道:“你愿意么?”
陳跡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白龍撐著油紙傘靜靜看他:“本座知你心灰意冷。但這一年里,除了救郡主,總該有些別的事情也很重要吧。”
陳跡陷入思索,久久不語。
白龍不再等他回答,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