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緊握鯨刀。
漫天的風(fēng)雪被卷入燒酒胡同,穿堂風(fēng)裹挾著雪花從他身側(cè)飄過,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
小滿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拿出二十兩銀子買酒、買肉,袍哥與他約好了中午要一醉方休,卻又忽然幻滅了。
小滿拿著信走到陳跡身旁,嘴一張一合說著什么,陳跡卻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轉(zhuǎn)頭看去,燒酒胡同里,一串黑褐色腳印在積雪里格外醒目,一路逃向胡同外的玉河邊街。大雪一飄,又很快在腳印上蒙上一層白霜,眼看著就要將腳印掩埋。
“在家等我。”
陳跡沿著腳印一路追索出去,目光梭巡著積雪。
大雪天,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見有人提刀追來,紛紛避讓……行人的靴子把原本清晰的腳印踩亂了。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jìn)肺里,他的世界忽然安靜下來。沒有風(fēng)聲,沒有雪聲,沒有遠(yuǎn)處行人的嘈雜,只剩下大雪拍打他臉頰時發(fā)出的沙沙聲響。
他低頭看著地面,送信者穿皂靴,靴底約八寸,步幅三尺有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分。要么腿上有舊傷,要么慣用右手使力不均。
找到了。
下一刻,陳跡往南追去,他追著一串模糊的腳印出了玉河邊街,而后又往東折返,穿過錫蠟胡同進(jìn)入堂子胡同。
陳跡與對方的距離越來越近,積雪上的腳印也越發(fā)清晰。
可是,當(dāng)陳跡追出堂子胡同時,腳印忽然斷了。就仿佛他追著的那個人憑空消失,鉆進(jìn)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縫隙里。
不對。
陳跡躍上屋頂,風(fēng)雪撲面。他瞇起眼睛,赫然看到一個漢子的背影,正踩著一條條屋脊狂奔,將原本傾斜飄落的雪幕撞得旋轉(zhuǎn)飛舞。
他提刀便追。
漢子頭也不回,反手向后一甩。三道銳利的破風(fēng)聲穿透風(fēng)雪襲來,陳跡手腕翻轉(zhuǎn),鯨刀卷動雪幕。
叮!叮!叮!
三枚鐵蒺藜被劈飛,釘進(jìn)兩側(cè)的瓦片里。
漢子在屋脊盡頭縱身一躍,飛上另一條屋檐。陳跡緊隨其后,身形騰空。可就在他將要落地的剎那,漢子猛然回身,雙手如殘影般接連打出七枚透骨釘。
陳跡在空中無處借力,鯨刀連揮。
六枚透骨釘被擋開,最后一枚擦著他耳側(cè)飛過,割斷幾根發(fā)絲。可那六次格擋的力道疊加在一起,將他整個人撞得偏離軌跡,墜入胡同之中。
漢子落地后回頭張望,在大雪中搜尋陳跡的身影。
沒有。
陳跡沒有再躍上屋脊。
漢子喘息著,猶豫了一瞬。那柄鯨刀太快,快到他也分不清方才那七枚透骨釘,陳跡到底有沒有全擋住。
他轉(zhuǎn)身要繼續(xù)逃。
就在他將要躍上另一座屋脊的瞬間,胡同里驟然亮起一道刀光。
刀光比風(fēng)雪更盛,自下而上,從胡同的陰影里劈出來。
漢子的右腿從膝蓋以下齊根斷開,鮮血潑灑在雪地上,滾燙的血將積雪燙出一片凹坑。他墜落在胡同里,還沒來得及痛呼,一柄冰涼的刀尖已經(jīng)抵在他脖頸上。
他抬頭看去,正看見陳跡倒提著鯨刀,冰涼的刀尖抵在他脖頸處,再落下一分便會取他性命。
陳跡腳踩著漢子胸口,居高臨下俯視著:“袍哥和二刀被綁去哪里?”
漢子咬著牙,手指悄悄摸向腰間的鹿皮袋,鹿皮袋里裝著鐵蒺藜。
刀光再閃。
漢子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他的右手齊腕斷開,落在雪地里,手指還在抽搐。
陳跡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我只再問一遍。”
漢子渾身顫抖,血從斷腕處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開大片暗紅。
他急促地喘息著,終于開口:“我……我也不知道,人是甲子那邊綁的,我是乙丑這邊的,只負(fù)責(zé)送信。”
陳跡平靜道:“甲子多少人,乙丑有多少人,還有沒有其他人?”
漢子嘶嘶的喘著氣:“甲子十二人,乙丑十二人。還有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都是干支紀(jì)年歷的年份,一百二十人。
齊家豢養(yǎng)的死士,遠(yuǎn)不止明面上那點(diǎn)。
漢子還要說什么,剛張開嘴,卻見陳跡將鯨刀貫進(jìn)他口中,將他頭顱釘在地上。
陳跡沒有浪費(fèi)時間,轉(zhuǎn)身大步重新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綁走袍哥和二刀的人是誰?
齊家無疑。
如今齊閣老昏睡不醒,齊賢諄、齊斟悟回了冀州,齊賢書遠(yuǎn)在交趾,齊家能主事的只剩齊斟酌和齊忠……
是齊忠,齊家死士也掌握在此人手里。
這位齊家義子從小當(dāng)死士培養(yǎng),行事與京城官貴截然不同,肆無忌憚、殺性極重。
可按照白龍所說,齊家一直想拿悔婚之事將自己流放嶺南,自己不去迎親反而正和他們的意,如今為何又逼自己去迎親?
陳跡皺眉思索許久。
是了,齊家也知道不可能因為悔婚這件小事將自己流放嶺南。或許流放李玄這種無根無底的贅婿可以,但想流放他,絕無可能。
可對方要自己去迎親做什么?
想將自己像李玄一樣養(yǎng)在齊家的錦鯉池里?
燒酒胡同。
小滿攥著剔骨刀,蹲在灶房門口,死死盯著院門。
小和尚站在她身后,嘴里低聲念著經(jīng)文。
小滿壓低聲音:“煩死了,平日里不見你用功,每次到了關(guān)鍵時候才臨時抱佛腳。”
小和尚閉了嘴,可嘴唇還在微微翕合。
陳跡提著滴血的鯨刀回到燒酒胡同,推門而入。
小滿趕忙問道:“公子抓到送信的人了么?”
“殺了,但只是個跑腿的,綁袍哥的人不會蠢到什么都告訴他。”
小滿揪心道:“那怎么辦,袍哥和二刀連行官都不是呢。”
陳跡思忖片刻對小滿叮囑道:“你們兩個這就去鷹房司找皎兔和云羊,讓他們帶密諜搜索全城,想要當(dāng)街綁兩個大活人,一定要借馬車掩護(hù),說不定有人曾看到過可疑的馬車。”
小滿看向陳跡:“公子你呢?”
陳跡提著鯨刀出門:“我去找金豬,看能不能說動天馬動用‘丑’,我要知道齊忠現(xiàn)在在哪。金豬先前來家里時,有沒有說過該去哪找他?”
密諜司生、旦、凈、丑職責(zé)不同,丑是散落在滿朝官貴家里的小廝、車夫,雖然聽不了天大的秘密,但找人行蹤最方便。
小滿回憶道:“說了說了,他說家里要是遇到麻煩就去找他,他上午在德勝茶樓,下午在韓家胡同,晚上在鷹房司或者西華門,飯點(diǎn)兒都在東來順。”
……
……
晌午。
陳跡提著鯨刀掀開東來順厚重的棉布簾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食客的喧囂聲紛雜。
正堂內(nèi)賓客滿座,一張張木桌上架著銅火鍋,熱烈的炭火在銅爐炙烤,清湯滾著鍋里的羊肉和豆腐。
一名伙計眼尖,箭步上前拿白條布拍打著陳跡身上的雪:“客官吃什么。”
陳跡將伙計擋開:“找人。”
他徑直走向金豬與天馬那桌,鄰桌忽然有人起身擋住去路,金豬嗤笑一聲:“不要命了,陳大人這會兒殺氣重得能吃人,你還敢擋他?”
密諜趕忙讓開。
陳跡走到金豬桌邊坐下,金豬笑瞇瞇遞來一碗麻醬:“恭喜出獄,來吃口羊肉,這東來順的麻醬配羊肉是一絕,厚切的羊肉下到鍋里變色了就能吃,久涮也不起沫。如今人人都說東來順味道不行了,可所有行家第一站還得是東來順,想成為吃涮羊肉的行家,得從罵東來順開始,但你不能平白無故的罵,得會罵,罵的好了才算吃出門道……”
陳跡沒接麻醬:“袍哥和二刀被齊家綁了,要我明日去齊家迎親。”
金豬面色一驚:“什么時候的事?”
陳跡平靜道:“就剛剛,我想請?zhí)祚R大人動用‘丑’,幫我找到齊忠去向,或許找到他就找到袍哥了。”
金豬看向天馬。
天馬卻默默夾了一筷子羊肉,裹滿了麻醬塞進(jìn)嘴里并不理會。
金豬打手語:“齊忠這老小子殺了我留在洛城的人馬,西風(fēng)也差點(diǎn)死他手上,雖然是內(nèi)相安排的,可我咽不下這口氣。找到機(jī)會,我一定弄死他。”
天馬依舊不理會。
金豬又打手語:“死的人里,有個叫二餅的小子,你最喜歡的羊肉汆面就是他給你做的。”
天馬筷子頓住,起身出了東來順。
金豬給陳跡遞了一雙筷子:“民以食為天,天塌了也得把飯吃了再說。我密諜司生、旦、凈、丑比你想的厲害,齊忠又是我密諜司早早留意的一號人物,放心,一個時辰內(nèi)一定找到他,就算找不到人,起碼也知道他大致在哪。”
陳跡嗯了一聲,接過筷子狼吞虎咽起來。
果然如金豬所說,不到一個時辰,天馬便折返回來。
金豬打手語問道:“那老小子在哪?”
天馬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看向陳跡,打了個手語。
陳跡疑惑:“什么意思?”
金豬遲疑道:“他說,齊忠就在燒酒胡同你家門口等著……還有齊三小姐,齊昭寧。”
陳跡扔了筷子,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