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一處大殿內。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未散的丹香,沁人心脾。
大殿中央,丹霞峰的張刈長老負手而立,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那座半人高的赤銅丹爐爐蓋已然揭開,余溫尚存,裊裊白氣升騰。
在他面前,四人靜立。
他們便是天寶上宗四脈此次分配的代表。
真武一脈曲河。
玄陽一脈洛承宣。
九霄一脈盧辰銘。
玉宸一脈代表則是一位女子,身著水藍色長裙,身姿高挑,正是真傳弟子中排名第五的霍秋水。
張刈長老目光掃過四人,聲音平淡無波,“此次純陽元罡丹出爐,成丹十二枚,品質皆為上乘,規矩你們懂,各自分潤吧。”
說罷,他袖袍微微一拂,一只白玉盤自丹爐中緩緩飛出,盤內十二枚丹藥滴溜溜旋轉。
丹藥呈淡金色,表面有著天然的云紋,精純的純陽元罡之氣令人心曠神怡。
張刈不再多言,退開兩步,仿佛事不關己。
他的任務只是煉丹與交付,如何分配,是四脈之間的事情。
短暫的沉默后,盧辰銘率先起身,對著其余三人隨意地抱了抱拳,“諸位,大師兄閉關前已有吩咐,此丹于我九霄一脈幾位師弟師妹至關重要,九霄一脈,取四粒,想必諸位沒有意見吧?”
他口中的“大師兄”,正是如今十大真傳中排名第一,公認的宗主繼承人最有力爭奪者,亦是九霄一脈的擎天巨柱。
此話一出,曲河眼神微凝,霍秋水清冷的面上看不出變化,洛承宣眉頭則是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十二枚丹藥,九霄一脈開口便要取走三分之一!
但聽到“大師兄”三個字,即便是心高氣傲如霍秋水,也并未出言反對。
九霄一脈如今聲勢最盛,實力最強,這是不爭的事實。
尤其這位大師兄,其實力深不可測,早已是一座無人能夠逾越的高峰。
見無人出聲,盧辰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玉瓶,屈指一彈,四枚純陽元罡丹便精準地落入瓶口,被他收入懷中。
丹藥瞬間少了四枚,僅余八枚。
緊接著,玉宸一脈的霍秋水清冷開口,“我玉宸一脈,需三粒?!?/p>
她話語簡潔,沒有多余解釋,直接取走了三枚丹藥。
白玉盤中,此刻僅剩下五枚丹藥,孤零零地躺著。
曲河見狀,正要上前取走屬于真武一脈的兩枚——按照過往不成文的慣例,真武一脈在這種核心資源分配上,通常能保有兩枚已屬不易。
然而,他腳步剛動,一旁的洛承宣卻搶先開口,“曲師兄,且慢。”
曲河目光轉向他,眉頭微皺:“洛師弟有何指教?”
洛承宣嘆了口氣,道:“曲師兄,實不相瞞,此次情況特殊,我玄陽一脈有兩位師弟已至突破關鍵,急需此丹鞏固根基,沖擊瓶頸,還望曲師兄通融一二,此次便讓我玄陽一脈取四枚,曲師兄你已臻真元境,此丹于你效用不大,而我玄陽一脈罡勁圓滿的老人確實較多,急需資源……”
他話語中,既點明了玄陽一脈的需求,又隱隱借玄陽一脈之‘勢’,試圖讓曲河退讓。
原本已準備離去的霍秋水與盧辰銘,聽到此言,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霍秋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盧辰銘則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曲河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四枚?洛師弟,如此一來,我真武一脈當分得幾枚?”
“這個……”
洛承宣面露為難,“曲師兄,真武一脈人丁相對單薄,不若此次便取一枚?下次若有此類丹藥,我玄陽一脈定然補償,多讓出一枚給真武一脈,你看如何?”
“不可能?!鼻勇曇魯蒯斀罔F,“我真武一脈,此次最少兩枚!此非我曲河個人所需,乃一脈顏面與根基所在!”
真武一脈式微已久,若連這最基本的份額都要被剝奪,日后在宗門內將更無立足之地。
而且若是傳出去,那么他曲河聲威也會受到影響。
這已不僅僅是丹藥之爭,更是尊嚴之爭。
話音未落,曲河不再理會洛承宣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直接出手,真元微吐,兩枚純陽元罡丹自玉盤飛起,落入他掌中玉瓶。
他看也沒看洛承宣,對著張刈長老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徑直大步走出了大殿。
洛承宣看著曲河離去的背影,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陰沉寒意,但面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是默默上前,將剩余的三枚丹藥收起。
他終究沒能壓下曲河。
“洛師弟,看來你這玄陽一脈的名頭,在曲師兄面前,似乎不太好用啊?!?/p>
霍秋水看到這,忍不住笑道:“下次,或許該請動紀師兄親自出面才行?!?/p>
紀師兄,正是玄陽一脈真傳弟子,排名更在洛承宣之上。
洛承宣冷哼一聲,沒有理會霍秋水的風涼話,也快步離開了大殿。
盧辰銘搖了搖頭,似乎覺得無趣,也隨之離去。
大殿內,只剩下張刈長老與滿室丹香。
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目光悠遠,顯然對這一幕早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
洛承宣回到自己的院落,臉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方才在丹霞峰強壓下的怒火,此刻在無人處再也無需掩飾。
曲河如此不留情面,這不僅是資源上的損失,更是對他洛承宣顏面的打擊。
“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鄙蛐娜岫酥槐瓱岵鑿膬仁易叱?,見到夫君神色不豫,柔聲問道。
洛承宣強行將心頭的怒火壓下,轉身時臉上已換上了溫和的笑容:“沒什么,宗門瑣事罷了,已經處理完了。”
他心中有再大的脾氣,也絕不會帶到家中,對沈心柔發泄。
沈心柔出身世家,聰慧通透,見他不想多說,便也體貼地不再追問,只是將溫熱的茶盞遞到他手中,輕聲道:“喝口茶,靜靜心,我讓廚房燉了參湯,一會兒就好。”
洛承宣接過茶盞,拍了拍沈心柔的手背,示意自己無事。
不多時,門外丫鬟通傳:“老爺,韓雄韓師兄前來拜訪。”
洛承宣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p>
很快,韓雄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對著洛承宣躬身行禮:“洛師兄?!?/p>
又對一旁的沈心柔行禮道:“心柔師姐。”
沈心柔微笑著頷首回禮,便識趣地對洛承宣道:“你們聊,我去看看湯燉得如何了?!?/p>
說罷,帶著丫鬟離開了客廳。
待沈心柔離去,韓雄這才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師兄,那純陽元罡丹……可到手了?”
洛承宣緩緩放下茶盞,語氣平淡,“此次丹藥分配,九霄一脈勢大,取走了四枚,玉宸一脈霍秋水取了三枚?!?/p>
韓雄的心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玄陽一脈?”
“僅得三枚?!?/p>
洛承宣看了他一眼,“這三枚,門內幾位師叔早已有了安排,要給那幾位卡在罡勁圓滿多年的老人嘗試沖擊瓶頸,第四枚我也無能為力?!?/p>
聽到這里,韓雄臉色頓時微變。
他三年前僥幸服過一枚純陽元罡丹,深知其洗練真罡的神效。
如今他正急需第二枚來進一步夯實根基,為將來沖擊真元境做準備。
本以為憑借與洛承宣的關系,此次能有所收獲,卻沒想連一枚都未能爭取到。
玄陽一脈內部,罡勁圓滿且背景深厚的弟子不止他一人,資源向來緊俏。
“這……”
韓雄張了張嘴,滿心失望與不甘,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資源分配是宗門和脈系內部的決定,洛承宣雖是真傳,也并非能一手遮天。
洛承宣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他端起茶杯,似是不經意地提點道:“九霄一脈取走四枚,那是大師兄的意思,無人敢爭,玉宸一脈三枚,也算合理。只是……真武一脈,此次竟也從我們口中分走了兩枚?!?/p>
他頓了頓,目光瞥向韓雄,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真武一脈如今人才凋零,罡勁圓滿之境者寥寥無幾,曲河師兄自己早已是真元境,此丹于他效用不大,他如此堅持爭取這兩枚丹藥,所為何人,你細想便知?!?/p>
韓雄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陳慶!
那個出身五臺派的小子,那個原本可能與他爭奪沈家支持的人!
一個罡勁中期竟然就能讓曲河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與玄陽一脈爭搶,也要為他謀取這等珍貴丹藥?
自己辛辛苦苦,在玄陽一脈經營多年,尚且難以確保一枚,他陳慶何德何能,初入真武一脈,就能得到脈系如此傾力栽培?
洛承宣看著韓雄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丹藥分配已定,多說無益,你且回去好生修煉,真傳之位,終究要靠實力說話?!?/p>
韓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對著洛承宣再次躬身:“師兄,我明白了,多謝師兄提點。”
他面上恭敬,心中卻已暗自思忖起來。
洛承宣端起茶杯,掩去了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曲河不給他面子,那他給真武一脈看重的苗子找點麻煩,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去吧。”
他揮了揮手。
“師弟告退。”韓雄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客廳。
........
胥王山小院內,陳慶和朱羽對坐。
“陳師兄,洛千絕已經闖過三十層了,如今也有了真傳候補的資格。”
朱羽將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訴陳慶,“除了洛千絕外,還有不少人實力得到提升,也試圖闖三十層,但是大部分都失敗了,而且看他們堅持的時間,短時間內恐怕沒有人能夠成功?!?/p>
陳慶微微頷首。
他是見過洛千絕出手,深知其刀法凌厲。
此人本就是胥王山百派天才中高居第三的人物,底蘊與根基極為扎實。
那廖川同樣身為罡勁后期,卻在他面前全無招架之力,可見一斑。
因此,洛千絕此番闖過三十層,在陳慶看來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朱羽頓了頓,繼續道:“伍安仁和賀霜這兩人,自從闖過三十層后,就遲遲沒有新的動靜,沒有再爬塔,我猜測他們是不想過早暴露真正的實力和底牌。”
成為真傳候補之后,處境確實不同,每一步都可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伍安仁和賀霜選擇藏鋒斂銳,也在情理之中。
“這兩人都是罡勁后期的修為,距離罡勁圓滿應該都不遠了?!?/p>
朱羽壓低聲音,“我猜測,幾人之中最先到達罡勁圓滿的,恐怕是伍安仁,他得了南召霍家的支持,資源定然不缺,積累也更深厚些。”
“至于內門原本那幾位真傳候補,”
朱羽顯然下過一番功夫,如數家珍,“實力最強的,公認是孟倩雪、萬尚義和韓雄三人,孟師姐自挑戰失敗后,便深居簡出,動靜小了很多。而韓雄……他最早到達罡勁圓滿,算起來已有三年時間了。”
“他修煉的是上乘心法《烈陽焚天訣》,雖也算剛猛霸道,但比起盧師兄他們以絕世心法筑基的九霄真罡,先天上就差了一籌。同境界下絕不可能是盧師兄的對手,所以他想奪得真傳之位,唯一的辦法,就是比盧師兄先一步突破到真元境。”
“不過。”
朱羽話鋒一轉,“真元境豈是那么好突破的?盧師兄積累六年,尚且未能一舉功成,韓雄即便有沈家支持,想要在短時間內突破,我看……希望渺茫。”
“至于萬尚義,此人最為低調,也最是深沉,他晉入罡勁圓滿的時間僅比韓雄晚半年,根基扎實無比,而且他背后似乎也有世家支持,資源不缺。他一直隱而不發,恐怕所圖非小,是在等待最適合的時機?!?/p>
最后,朱羽總結道:“盧師兄能在真傳第十位穩坐六年,實力確實了得,他那九霄真罡霸道無匹,刀法更是深得九霄一脈精髓,若不突破真元境,想在罡勁境內擊敗他……基本不可能!”
陳慶看了朱羽一眼,道:“這段時間,倒是辛苦你了?!?/p>
能將內門幾位主要競爭對手的情況調查得如此清晰,分析得頭頭是道,顯然是下了苦功的。
他并未吩咐朱羽去做這些,這些都是朱羽主動為之。
不過經此一番梳理,陳慶對內門幾位真傳候補的實力和處境,確實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想要成為真傳,擺在面前的路似乎很明確。
要么在罡勁境內擁有壓倒性的實力,正面擊敗盧辰銘。
要么,就搶在所有人前面,率先突破至真元境。
“為陳師兄分憂,是我應該做的?!?/p>
朱羽嘿嘿一笑,能得到陳慶的認可,他心中頗感振奮。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宗門近來的趣聞。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道溫和而熟悉的聲音:“陳師弟可在?”
“是曲河師兄。”
陳慶心中一動,起身前去開門。
朱羽見狀,也連忙跟上,神色恭敬。
門外站著的,正是真武一脈真傳弟子曲河。
“曲師兄?!标悜c拱手行禮。
朱羽在一旁更是躬身抱拳,不敢怠慢:“見過曲師兄!”
面對這位真武一脈的師兄,宗門內真正的頂尖人物,他心中充滿了敬畏。
曲河對朱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后目光轉向陳慶,“師弟,這枚純陽元罡丹,你收下吧。”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瓶,遞了過來。
“純陽元罡丹?”
陳慶眼中頓時浮現一道亮光,連忙雙手接過,“多謝師兄!”
曲河隨即將丹藥分配的過程,輕描淡寫卻又重點突出地敘述了一番。
“玄陽一脈欲讓我真武一脈此次只取一枚,我豈能答應?”
曲河語氣平和,將丹藥分配時與洛承宣的那番爭執娓娓道來。
他言語間并未刻意渲染,恰到好處地凸顯了當時情勢的微妙。
此舉關乎真武一脈的核心利益,還有他個人在宗門內的顏面。
至于這其中有幾分是純粹為陳慶,曲河心中自然如明鏡一般清晰。
然而他更深諳人情世故,深知此刻該如何措辭,才能將這份人情烙印的足夠深刻。
陳慶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沉聲道:“讓師兄費心了,更是因我之故,令師兄與洛師兄生出嫌隙,師弟心中實在過意不去?!?/p>
他言辭懇切,心中卻是雪亮。
曲河身為真傳第六,真元境高手,在脈系內地位尊崇,他堅持爭取這兩枚丹藥,固然有培養自己的意圖,但更大程度上,恐怕是為了自己顏面。
自己某種程度上成了這場博弈中的一個由頭。
這份人情要認,但也不必全然歸功于自身。
曲河看到陳慶這番情真意切的反應,面上露出寬和的笑容,擺了擺手道:“師弟言重了,洛承宣那邊,你也不必擔心,自有我去應對?!?/p>
“你當前最緊要之事,便是善用此丹,勤加修煉,盡快提升實力,唯有你展現出足夠匹配這份資源的潛力與價值,我今日之爭,才算值得?!?/p>
他話語溫和,帶著鼓勵,心中對陳慶此刻表現出的感恩與識趣卻是十分滿意。
他不需要一個恃才傲物、認為一切理所應當的天才,他需要的是一個懂得分寸、知恩圖報能成為他臂助的同門。
陳慶此刻的態度,正符合他的期望。
他確實希望陳慶能盡快成長起來,不僅僅是作為真武一脈的新血,更是未來能在宗門錯綜復雜的局勢中,成為他曲河的得力左右手。
“師兄教誨,師弟銘記于心,定不負師兄厚望?!标悜c再次鄭重承諾。
曲河點了點頭,又勉勵了陳慶幾句,這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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