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堂深處,一間靜室中。
室內陳設古樸,光線略顯昏暗。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后,端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清癯,袍袖寬大,雙手交疊置于膝上,手背皮膚松弛,隱見淡褐色的老年斑。
他頭發稀疏,近乎全白,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后。
他便是龍堂當代堂主,白越。
一個在八道之地,乃至整個燕國西南都響當當的名字。
數十年前,他便已是凌霄上宗有數的高手,執掌龍堂以來,手段凌厲,手腕高超,硬生生在虎堂一度占優的局勢下,將龍堂經營得蒸蒸日上,壓得虎堂喘不過氣。
“弟子周驤,求見堂主。”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道低沉聲音。
“進來。”
白越開口。
靜室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邁步而入,來人正是周驤。
他約莫三十出頭年紀,其真是年齡已然五十出頭,身高八尺有余,肩寬背闊,穿著一身玄青色勁裝。
“弟子拜見堂主。”周驤在紫檀木案前三步處停下,抱拳躬身。
“嗯。”白越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不必多禮,坐吧。”
他指了指案前一個蒲團。
“謝堂主。”
周驤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白越的目光落在周驤身上,仔細端詳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此子是他近百年來最出色的苗子,天賦、心性、毅力皆是上上之選,更難得的是對龍堂忠心耿耿,是他親手栽培的未來棟梁。
“還有兩日,便是龍虎斗的正日了。”白越緩緩開口,“天寶上宗那位陳慶的情報,你可都仔細看過了?”
“回堂主,弟子已反復研讀數遍。”周驤正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此子……確是奇才!”
“入門不過數載,便從百派遴選中脫穎而出,入真武一脈,得羅峰主青睞收為弟子,此后修為精進神速,真元淬煉已達五次,根基之扎實,遠超同儕。更兼其戰力驚人,能越階擊敗鐘宇,在闕教來訪時力挫其長老……樁樁件件,皆非僥幸。”
周驤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芒閃爍:“依弟子所見,以此子如今展現出的天賦與潛力,絕對不遜色于天寶上宗那位真傳第二的紀運良,或許比之南卓然稍遜半籌,天寶上宗此番派他前來,而非紀運良,恐怕也是存了歷練此子、同時彰顯其實力。”
白越靜靜聽著,微微點頭:“此子能被羅之賢那老家伙收為關門弟子,得其真傳,絕非池中之物,這也正是老夫心中隱有不安之處。”
他看向周驤:“那陳慶身負其槍道真傳,又兼修其他秘法,底牌恐怕比明面上看到的,只多不少。”
“堂主放心。”周驤聲音鏗鏘,擲地有聲,“誠然,陳慶天縱奇才,若再給他十年……不,或許只需五年光陰,潛心修煉,積累沉淀,屆時弟子恐怕真無必勝把握,但如今……”
他搖了搖頭:“他終究太過年輕!弟子如今《驚龍真解》已臻七變巔峰,真元七次淬煉圓滿,距離八次僅一線之隔,便是天寶上宗的紀運良親至,弟子也敢與之一戰,且自信不落下風!更何況是初登真傳第三的陳慶?”
他言語間透著強大的自信,那是無數次戰斗與苦修積累起來的信念,絕非妄自尊大。
白越沉默片刻,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
“堂主,這是……?”周驤目光落在玉盒上。
白越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此丹名為潛龍丹,乃是以數種極為珍稀的寶藥,耗時三年方才煉成一爐,僅得三枚,其唯一效用,便是在短時間內,以特殊藥力刺激潛能,強行拓寬經脈、淬煉真元。”
他看向周驤:“以你如今七次淬煉圓滿的根基,服下此丹,藥力爆發之下,當可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內,暫時擁有八次淬煉的實力。”
周驤聞言眉頭暗皺!
暫時提升至八次淬煉?!
這等丹藥,其價值,恐怕足以讓無數真元境高手瘋狂!
甚至比云水上宗的赤魄焚元丹效果還要好。
但緊接著,他心中便升起一絲抗拒。
“堂主,此戰弟子有九成把握!”周驤深吸一口氣道。
他有著自己的驕傲。
與陳慶這等驚才絕艷的天驕公平一戰,正是他心中所渴求的。
借助丹藥,哪怕只是備用,在他看來也是一種對自身實力的不自信,是對對手的不尊重,更是對自身武道的玷污。
白越看著他的眼睛,心中暗嘆一聲。
他何嘗不知周驤心高氣傲?
何嘗不想看到龍堂弟子堂堂正正擊敗強敵?
但是……
“收下吧。”白越緩緩道:“此戰,關乎的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勝負榮辱,更關乎龍堂未來十年氣運,關乎八道之地無數依附我龍堂的世家、宗派的向背!”
“未雨綢繆,總歸是好的,老夫自然希望你能以自身實力,光明正大地擊敗陳慶,揚我龍堂威名。”
“但凡事需做最壞打算,若真有萬一,局勢不利,此丹便是扭轉乾坤的最后一著。”
白越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我要的,是一場勝利,一場無論如何,都必須拿下的勝利,為此付出一些代價,可以承受。”
周驤迎上白越的目光。
個人的驕傲,在集體的大勢面前,有時不得不做出讓步。
他沉默了良久。
室內一片寂靜。
終于,周驤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鄭重地將那玉盒拿起。
“弟子……明白了。”
他將玉盒小心收入懷中,聲音略顯低沉,“弟子向堂主保證,必傾盡全力,以自身修為,敗陳慶于龍虎臺上!此丹,最好永遠沒有用上的機會。”
白越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好!這才是我龍堂麒麟兒該有的氣魄!”
他撫掌輕贊,“這兩日,不必再過度修煉,放松心神,將狀態調整至巔峰即可,龍虎臺上,打出我龍堂的風采來!”
“是!弟子定不負堂主厚望!”周驤起身,再次抱拳,眼中戰意熊熊燃起。
“去吧。”白越揮了揮手。
周驤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潛淵閣。
白越獨自坐在案后,昏黃的燈光將他蒼老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雙眼。
“虎堂這次,倒是請來了一個變數。”
“可惜啊……我龍堂有周驤,更有不得不勝的理由。”
他重新睜開眼,望向窗外。
夕陽已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天邊僅剩最后一抹暗紅的霞光。
........
距離龍虎斗只剩最后一日,凌霄巨城內的喧囂幾乎達到了頂點。
大街小巷,茶館酒肆,凡有人聚處,十句有八句離不開‘龍虎斗’三字。
周驤之名,八道之地無人不曉,龍堂奇才,驚龍七變,真元七淬巔峰,早已是無數年輕一輩仰望的高山。
而陳慶——天寶上宗真傳第三,擊敗闕教喬太岳,入門數載便躋身頂尖真傳之列,這些事跡,也迅速擴散開來。
然而,名聲歸名聲,真金白銀下注時,人心自有偏向。
城南酒肆,人聲鼎沸。
店門口支起一塊碩大的木板,上面寫著簡易的盤口:龍堂周驤賠率一賠一點二,天寶上宗陳慶賠率一賠三點五。
木板前擠滿了人,販夫走卒、江湖客、小商人……一個個掂量著錢袋,伸長脖子張望。
“周驤!我押二十兩,周驤贏!”
“我也押周驤,十兩!”
“聽說那天寶上宗的陳慶也不簡單,在觀星樓上一口氣得罪了三大派的天才……”
“那又如何?嘴上厲害罷了,我押三十兩,周驤!”
“就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陳慶再厲害,畢竟是外來戶,對上周驤,懸!我跟五兩!”
幾乎九成以上的散客,都將賭注壓在了周驤身上。
負責登記的小廝忙得滿頭大汗,面前堆起的銀錢和銀票迅速偏向周驤那一側,而陳慶名下,寥寥無幾,且金額偏小。
這一幕,在凌霄巨城不斷上演,只是其中一角。
石家,此次最大的莊家。
一名身著深褐色錦袍老者正閉目養神。
他便是石家此次負責龍虎斗外圍盤口的大長老,石勁松。
“大長老。”
弟子躬身稟報,“即使咱們把周驤的賠率從一賠一點三下調到了一賠一點二,陳慶的賠率從一賠三提高到了一賠三點五,押周驤贏的人還是占了八成以上,而且金額越來越大。”
石勁松緩緩睜開眼,看不出喜怒:“陳慶那邊的消息,都散出去了?”
“散出去了!”弟子連忙道,“按您的吩咐,城中十七家茶樓的說書先生,這兩天都在講陳慶在闕教擂臺力挫喬太岳、百派遴選奪魁的事跡,有些添油加醋,但大體不差,可是……”
“可是人們還是更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周驤。”石勁松接口道,語氣平淡,“人之常情。”
他站起身,看向外面喧囂的街市:“觀星樓那邊呢?情況如何?”
觀星樓是高注區,押注以寶物、靈材、丹藥為主,起步價值不低于五萬兩黃金,皆是八道之地高手在此下注。
弟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邊也是一邊倒,從開盤到現在,押在陳慶身上,還多是虎堂一些關系戶和少數想搏冷門的外來客。”
石勁松眉頭暗皺一下。
莊家不怕有人贏,怕的是押注嚴重失衡。
若最后真是周驤贏了,按照現在的押注比例,即使賠率低,石家也要吐出巨額利潤,甚至可能虧本。
“繼續下調周驤的賠率,”石勁松果斷下令,“調到一賠一點一,陳慶的賠率……暫時不動。”
“是!”弟子領命,剛要退下。
“等等。”
石勁松叫住他,“備車,我去觀星樓看看。”
觀星樓,第九層。
此處的氛圍與樓下酒肆的喧鬧截然不同。
燈火通明卻安靜,空氣中浮動著檀香與茶香,能來此地的多是八道之地有頭有臉的勢力代表、世家子弟或實力不俗的獨行俠。
樓中央,設著一張巨大的紫檀長案。
案后坐著兩名石家執事,正有條不紊地登記、驗看、收納著各式各樣的押注之物。
案旁立著數名氣息沉厚的石家護衛。
左側周驤名下,寶物名錄已經寫滿了大半板,后面標注的估值數字累加在一起,令人咋舌。
右側陳慶名下,只有寥寥幾行,顯得格外冷清。
石勁松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梯口,目光掃過全場。
許多人認出了他,紛紛點頭致意,石勁松也微笑回禮,但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內側一間用屏風隔開的靜室。
靜室中視野極佳,能俯瞰大半個凌霄城,也能清楚看到外面押注的情況。
他剛坐下不久,便見到侯靖搖著折扇走了進來。
侯靖徑直走到長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打開后,里面是三株葉片呈現淡金色、脈絡如絲的奇異草藥,隱隱有清香溢出。
“金絲地脈草,三株,年份皆在四十年以上。”
侯靖淡淡的道:“押周驤周師兄勝。”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和羨慕之聲。
金絲地脈草是淬煉肉身、穩固經脈的上佳寶藥,四十年份更是難得。
侯靖收起憑據,轉身和石勁松的目光對上:“石大長老,這次開盤,怕是要讓您破費了。”
石勁松面色不變:“侯賢侄說笑了,開盤坐莊,盈虧自負,何來破費一說,賢侄好大手筆。”
“哪里哪里,不過是相信周師兄的實力罷了。”
侯靖笑得意味深長,“對了,王師妹和趙師兄稍后也到,他們……對周師兄也是信心十足。”
果然,不多時,王盈盈與趙斷岳聯袂而至。
王盈盈押上了一件七彩鮫綃內甲,乃是下等靈寶,價值不菲。
趙斷岳則直接押上了三本上乘武學。
三人的押注,都可謂也是下了血本,顯然他們認定了周驤一定能夠獲勝。
石勁松依舊穩坐,目送他們離開。
緊接著,他又看到了幾個熟面孔。
雖然有些人做了易容,或是收斂了氣息,但石勁松真元境后期的修為和多年歷練的眼力,還是辨認出其中一些人的身份。
都是各大勢力老一輩高手。
顯然,也是想要借此機會撈上一筆。
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勝負賭局,更是各方勢力對龍虎二堂未來勢力消長的一次投票。
押周驤,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押龍堂未來十年繼續壓制虎堂,押他們背后的利益穩固。
時間推移,夜色漸深。
觀星樓內的押注熱潮稍稍回落。
石勁松這才看向了面前的賬本。
“若是陳慶贏了的話……”
石勁松喃喃低語,“這凌霄城的天,怕是要翻過來……”
.........
夜色漸深,虎堂。
陳慶居所,院外傳來腳步聲。
“陳師兄,你找我?”
梅映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她并還未歇息,外罩了一件素色披風,發髻略松,幾縷發絲垂落頰邊。
“進來吧。”陳慶應道。
梅映雪推門而入,不由問道:“師兄可是有何要事?”
陳慶搖頭,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座。
“我聽虎堂弟子說,城中各處都在設局開盤,賭龍虎斗的勝負。”陳慶緩緩開口。
梅映雪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神色。
她低聲說道:“是……石家做莊,還有幾家小盤口。”
陳慶沉吟片刻,問道:“觀星樓那邊,押注以何物為準?”
梅映雪一怔,隨即答道:“觀星樓是高注區,起步需價值不低于五萬兩黃金的寶物、靈材或丹藥。”
陳慶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她徹底愣住了。
只見陳慶衣袖一揮,桌案上憑空出現了十個白玉瓷瓶,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這是……”梅映雪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陳慶手指輕點,十個瓷瓶的瓶塞同時彈開。
正是真元丹!
十個瓷瓶,每個瓶中都整齊地碼放著二十枚丹藥。
整整二百枚真元丹!
梅映雪微微有些愕然,“陳師兄,你這是?”
陳慶將十個瓷瓶重新封好,推向梅映雪面前。
“你替我去觀星樓走一趟。”他平靜地說道,“將這二百枚真元丹,全部押上——押我勝。”
梅映雪抬眼看向陳慶。
全部……押上?
二百枚真元丹,這可不是小數目。
而陳慶,竟要將如此巨額的賭注,全部押在自己身上?
梅映雪沉聲道:“師兄,你確定?”
她不是懷疑陳慶的實力——事實上,經過這些時日的接觸,她已隱隱感覺到,這位天寶上宗的師兄,絕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但賭博終究是賭博,龍虎斗勝負未定,萬一……
陳慶看向她,目光平靜卻堅定:“確定。”
兩個字,斬釘截鐵。
梅映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情緒。
“好。”她重重點頭,“明日一早,我便去觀星樓,替師兄下注。”
她伸手,將十個瓷瓶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陳慶微微一笑:“有勞了。”
“師兄言重了,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梅映雪站起身,鄭重地向陳慶抱拳一禮:“映雪預祝師兄,龍虎臺上,旗開得勝!”
陳慶緩緩道:“必不負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