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呼嘯,如萬千鬼哭。
羅之賢提著陳慶,憑借著宗師對天地元氣的最后掌控,凌空踏虛,一步便是數十丈。
狂風撕扯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陳慶能清晰地感覺到,師父提著自己后襟的那只手,最初還沉穩有力,但隨著身形閃爍,那只手在微微顫抖,力道正在迅速流逝。
師父胸膛處那道猙獰傷口中滲出的鮮血,早已浸透灰袍,此刻正隨著高速移動,不斷滴落。
近百里路程,對全盛時期的羅之賢而言,不過片刻功夫。
但此刻,這百里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陳慶的心一直懸著,他能聽到師父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那侵入師父體內的詭異煞氣,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瘋狂破壞著他的生機,蠶食著他的武道根基。
終于在掠過一道高大的沙丘之后,羅之賢身形猛地一晃,腳下凝聚的最后一絲真元驟然潰散。
“師傅!”陳慶驚呼。
失重感瞬間襲來!
兩人如同折翼的飛鳥,從離地數丈的空中直直墜落!
“砰!!!”
沙地松軟,陳慶在落地的瞬間,體內《龍象般若金剛體》自發運轉到極致,周身隱現金色毫芒,筋骨齊鳴,硬生生抗住了這巨大的沖擊力。
他只覺五臟六腑一陣劇烈震動,氣血翻騰。
他立刻翻身看去。
只見羅之賢就摔落在身旁數尺外,身體在沙地上砸出一個淺坑,濺起一片沙塵。
“噗——!”
羅之賢側過頭,又是一大口黑血噴出,在黃沙上浸染開刺目的暗紅。
他灰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恐怖傷口,原本挺直如槍的脊背,此刻佝僂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
老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沙地里,手背青筋暴起,吃力的想要支起身子,卻只是讓肩頭微微抬起,便又無力地軟倒下去。
“師傅!”
陳慶連忙撲羅之賢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師父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
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羅之賢身體沉重得可怕,又輕飄得嚇人,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已隨著鮮血流走。
陳慶連忙拿出裝有滄源蘊神丹的玉瓶。
這是當初闕教送給天寶上宗最珍貴的療傷圣藥之一。
他拔開瓶塞,倒出那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丹藥。
“師傅,快服下!”陳慶將丹藥送到羅之賢嘴邊。
羅之賢渙散的眼神微微凝聚,艱難地張開嘴。陳慶小心地將丹藥送入他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卻磅礴的暖流,迅速涌入羅之賢四肢百骸。
他蒼白如紙的臉上,驟然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周身氣機似乎也略微穩定了一絲,胸膛那恐怖的傷口處,流血的速度明顯減緩。
“咳咳……”
羅之賢又咳出幾口帶著黑氣的淤血,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
他緩緩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目光落在陳慶寫滿擔憂的臉上。
“師傅,傷勢如何?這丹藥可有效?”陳慶連忙問道,緊緊握著師父冰涼的手掌,試圖將自己真元渡過去。
羅之賢搖了搖頭,他正在竭力調動殘存的真元,配合藥力,壓制那在經脈臟腑中瘋狂肆虐的煞氣。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煞氣已然侵入本源,滄源蘊神丹也只能延緩,無法根除。
“好了些。”羅之賢的聲音沙啞干澀,“趁著那煞氣還沒有徹底侵入神識,為師神智還是清醒的……有些話,要和你說。”
他頓了頓,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盡力氣,胸膛的傷口也隨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不說的話,為師總歸,放心不下。”
“師傅……”
陳慶聽聞此言,聲音猛地一顫,眼圈瞬間紅了。
他何其聰慧,如何聽不出師父話語中深意。
羅之賢沒有理會陳慶的情緒波動,或者說,他已沒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撫。
他必須抓緊這最后清醒的時間。
“當初李青羽現身在西南,我便知曉了。”
羅之賢緩緩開口,眼神望向北方,“他從不輕易離開大雪山,離開也只有一個目的。”
“肯定是為了天寶塔,為了其中奧秘。”
陳慶心中一震,屏住了呼吸。
“我知曉他到來,便布下了殺局。”
羅之賢語氣平靜,“想要將那李青羽,一舉斬殺。”
“一來了卻當年恩怨,報了九霄一脈之仇……二來……”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陳慶。
“則是幫你鋪路。”
鋪路!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陳慶心中炸響!
他心臟狂跳起來。
莫非師傅已然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與天寶塔那隱秘而深刻的聯系?
陳慶張口,想要說什么。
羅之賢艱難地抬起另一只手,極為輕微地擺了擺。
“此事不亦對任何人說。”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一定要放在心里。”
“事在人為……”
羅之賢喘息了幾下,潮紅的臉色又黯淡下去,“原本我以為此番能夠將此人留在燕國,沒想到他……”
他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謀劃百年,布局千里,請動端木華、說動蕭九黎、算定狄蒼赤烈乃至鬼巫宗的反應……一切都近乎完美。
唯獨,算漏了李青羽身上那詭異的夜族煞氣,算漏了他竟敢將自己煉成半煞之體,行此同歸于盡的險招。
“現在再說這些已經無用了。”
羅之賢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口,眉頭緊蹙,但他強忍著,繼續道,“陳慶,你聽著。”
陳慶用力點頭,緊緊握住師父的手:“弟子一字不漏地聽著!”
“李青羽此人極其惜命。”
羅之賢聲音愈發虛弱,“我料定他必定不會真自爆,最后那聲勢不過是障眼法,借機遁走罷了。”
“為師沒有賭,所以帶著你逃離。”
“此番他就算不死,也是差不多了,丹田破碎……又有煞氣反噬。”
羅之賢喘息著,“但是那夜族詭譎,乃是變數,往后的路……你要小心。”
“天寶塔內藏著天大奧秘,他若是不死,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羅之賢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原本為師打算回到宗門,待你修為再進一步,再告訴你這些,但現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中黑氣愈發濃郁。
“師傅!”陳慶握緊了老人的手掌。
“為師有些話,你務必要記得。”
“師傅您說!”陳慶將耳朵貼近。
“第一,李青羽不論生死,短時間內是不會出現了,但是切記小心,今日而來的諸多高手……劍君蕭九黎,雖然實力高深,但他此人十分高傲,沒有匹配的實力,很難與他建立真正的關系,今日他出手,更多是還我人情,亦是遵守約定。”
“端木華宗主雖然出手,也只是還人情,加之與凌霄上宗利益相關,人情用盡,便只是陌路。”
“那封老頭畢竟是太一上宗之人,立場復雜。此次他能現身,攔住雪離,已是難得。他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錯,莫要指望太多。”
羅之賢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氣息更加萎靡,但他強撐著,伸出兩根手指。
“但有兩人,你可相信,或可依仗。”
“其一,便是凌霄上宗沈青虹。”
提到這個名字,羅之賢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復雜,似是愧疚,又似是懷念。
“她與為師私交深厚,你是我的弟子,日后若遇到難處,前往凌霄上宗尋她……她念在舊情,必定會對你照拂一二。”
羅之賢頓了頓,眼中黯然更深:“若是你日后實力高深……也能幫為師,還她一個人情,照顧她一番,此番沒能應約前去,希望她不會怪我吧。”
陳慶用力點頭。
“第二個人便是華云峰。”
羅之賢吐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知道今日之事……必定會心生愧疚,當年若非他心中那結未解,自愿困守獄峰,今日局面或未至此。他心中有愧,對你便會多一份看顧。”
“而他此前擔任過宗主大位,也曾接觸過通天靈寶的奧秘,你若是詢問他關于天寶塔更深層之事,他也會告訴你。”
羅之賢的聲音越來越輕,語速卻加快了些。
“原本這些關于通天靈寶的奧秘,需要到達宗師境界,再告知你,但你和天寶塔關系匪淺,提早知道也無妨,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還有那李青羽若是沒死,必定是個大麻煩,他背后牽連的大雪山、夜族……勢力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羅之賢眼中泛起深深的憂慮,“非一宗之力能夠抗衡,將來若是事態擴大,六大上宗,乃至整個燕國,都可能被卷入。”
“許多事情知易行難,想要真正做到,不知要費多少心力,付出何等代價……像為師這般,丟掉性命,也不稀奇。”他看向陳慶,目光中流露出屬于長輩的擔憂。
“這一點你不要和為師一樣,如果真到了事不可為的那一天,莫要被這棟倒下來的舊樓……砸死。”
這是羅之賢一生孤直,從未說過的、近乎逃避的話語。
他不希望陳慶背負太多,走上與他一樣決絕的道路。
陳慶沉默無言,眼眶微紅。
羅之賢似乎想抬手替他擦去,卻已無力。
他轉而說道,語氣帶著遺憾:“為師原本是想此次從凌霄上宗回去后,便助你得到那蛟龍精血,徹底練成風雪隱龍吟……然后,將另一門為師壓箱底的神通秘術傳授于你……如今看來,是沒機會了。”
“你回去后去尋我那老仆,他會給你最后一門神通秘術修煉之法,還有為師這些年鉆研槍域、沖擊四重境界的所有心得手札。這些都是為師衣缽所在,你好生參悟。”
說著,他目光落在靜靜躺在身旁沙地里的那桿隕星槍上。
槍身依舊古樸,暗金色紋路黯淡,沾染著主人的鮮血。
“這把槍跟隨了我百年,飲過宗師血,破過強敵膽……如今,也傳給你了。”羅之賢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陳慶哽咽,只能用力點頭。
他明白,師父的謀劃早于布局之初,便已為他伏脈千里。
羅之賢的目光開始渙散,他努力凝聚視線,最后看了一眼陳慶。
“可惜沒能親眼看到那李青羽身死……”
他聲音漸低,幾不可聞。
“武道一途越是向上,越是艱難……你日后的路……怕是也不輕松……”
他的雙眼漸漸渾濁,一生的光影如走馬燈般掠過。
年少時,他第一次握緊那桿白蠟木槍。
晨霧還未散盡,槍尖劃破朦朧,挑起黎明的第一束光,照亮了整個江湖的模樣。
后來他去了西北。
長河落日,黃沙漫天。
在那里,他遇見一位眼中仿佛有星辰閃爍的女子。
離別時正是春天,桃花開得灼眼,柳絮飄飛如煙。
人間有多少芳華,便有多少遺憾。
而后羅之賢輾轉來到天寶上宗。
在寒潭瀑布下,他沒日沒夜地練槍。
一天又一天,直到力竭倒下,掌心磨破的血痂結成厚繭,一層又一層。
終于,九霄一脈的脈主看中了他,將他收入門下。
那時只覺天地雖大,一槍足可丈量。
然而宗門突變,他最終敗給了李青羽。
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死在李青羽手中,而叛徒揚長而去。
此后的數十年,他漂泊江湖,苦練槍法,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直到三清山那一戰。
手中隕星槍刺穿漫天風雪與殺意,槍下魔頭伏誅,鮮血染紅白雪。
‘羅之賢’三字,從此震動四方。
之后五年,他獨坐在聽雷崖上。
看云海翻涌,領悟槍勢起伏,觀閃電裂空,捕捉那驚鴻一瞬的軌跡。
十種絕學槍意在此慢慢融合,槍域悄然成形。
可心中的郁結,卻隨著修為增長越發沉重,百年磨一槍,仿佛只為等一個答案。
直至碧波潭邊,月華如水。
槍道的長河,仿佛在這一刻,聽見了新的回響。
夕陽落寞,朝陽再起,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一生漫長,卻也匆促。
羅之賢的眼皮漸漸沉重,倦意如鉛,緩緩下墜。
“師……”
陳慶剛要開口,卻感覺到臂彎中,師父一直緊握著他手掌的那只手,力氣正在飛速流逝。
那只布滿老繭,曾握槍如龍的手掌,輕輕一顫,最后無力垂落下去。
風,驟然停了。
漫天黃沙,簌簌落下。
有人說,人死如燈滅,如今這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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