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戌時三刻,主峰天樞閣。
往日里這座象征宗門最高議事的大殿,只在重大事件時方會開啟,今夜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執事弟子早已吩咐雜役,將閣前廣場的七十二盞青銅鶴嘴燈盡數點燃。
夜風掠過,燈影搖曳。
幾名雜役弟子抱著燈油罐匆匆走過廊下,壓低聲音交談:
“近來真是多事之秋……羅峰主才去,云水上宗又出事。”
“這些大事哪里輪得到我等操心?做好分內事便是。”
“聽說今晚地衡位以上的長老都要來,怕是又有變故了。”
.........
話音未落,便見一道道身影自各峰方向走來,最低也是真元境修為。
人執位、地衡位高手紛至沓來,彼此頷首示意,并不多言,神色間皆帶著凝重,魚貫走入天樞閣內。
陳慶與裴聽春并肩步入閣中。
陳慶步入閣內,立刻引來數道目光。
不少地衡位長老向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陳慶一一回禮,目光掃過全場。
前排地衡位專屬座位上,已坐了十余人。
陳慶緩步走過去坐下,裴聽春則坐在其旁邊。
剛落座,陳慶便感覺到一道目光。
他抬眼看去,只見山季文正靜靜望著他。
這位隱峰長老今日穿一襲深灰常服,眼神卻比往日復雜許多。
見陳慶看來,山季文微微頷首,隨即移開目光。
陳慶心中微動。
羅之賢祭奠時,山季文也曾到場,行了禮便悄然離去,未與任何人深談。
山季文此刻內心確實翻涌難平。
李青羽與夜族勾結之事,已如驚雷炸響。
他從未想過此人竟敢觸碰夜族這等禁忌。
此事牽扯太大,一旦暴露,莫說他一個隱峰長老,便是整個天寶上宗都可能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必須盡早脫鉤……”
山季文心中念頭急轉。
他與李青羽的牽扯始于兩百多年前,那時李青羽還未叛逃,兩人便結下交情,后來李青羽叛逃,暗中仍與他有聯系,許下諸多承諾。
山季文當初選擇暗中相助,一是念舊,二是看好李青羽的天資與野心,認為其未來或許真能掌控天寶塔,屆時自己也能得利。
可如今局勢已變。
李青羽顯露半煞之體,與夜族牽扯不清,這已觸犯所有勢力的底線。
“李青羽雖強,可此番重傷遁走,生死未卜,即便未死,想要恢復也需時日。而陳慶……”
山季文心思電轉,“靜觀其變,或許才是穩妥之策。”
但他旋即又想起另一人,南卓然。
這位九霄一脈真傳之首,修為已至十次淬煉,此番在太一靈墟收獲不小,很快便會晉升到十一次淬煉。
若他先破境,成為天寶上宗當代第一位宗師,那局面又將不同。
“天寶塔的機緣,會不會與南卓然有關?”
山季文目光掃向后排那道沉穩身影,心中遲疑,“還是……再觀望一陣。”
就在他思忖間,閣內又走進數人。
南卓然一身素白常服,步履從容,在右列后排坐下。
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全場時在陳慶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紀運良緊隨其后,這位真傳神色冷峻,與幾位地衡位長老點頭致意后,坐在南卓然身側。
駱平最后入場,他身為宗主親傳,又執掌部分宗門情報,此刻面色凝重。
閣內漸漸坐滿,皆是宗門核心。
低聲交談聲嗡嗡響起,大多圍繞著近來發生的幾件大事:
“云水上宗那邊,據說蔣山鬼還未醒,老宗主薛素和親自出手穩住了傷勢,但想要徹底恢復,怕是要耗費不小代價……”
“天星盟閻燼、魔門齊尋南,這兩位聯手偷襲,所圖定然不小。”
“金庭那邊也不安生,據說太一上宗壓力大增。”
“何止金庭,西南八道那邊,凌霄上宗端木華將九幽鬼主打成重傷,鬼巫宗吃了大虧,正暗中調集人手,怕是要報復。”
陳慶凝神細聽,捕捉著零碎信息。
西南八道之事,他也有所耳聞。
端木華在赤沙鎮追擊九幽鬼主,兩人一追一逃,橫跨二千里,最終在西南與山外山交界處爆發大戰。
事后九幽鬼主重傷逃回鬼巫宗總壇,閉關不出。
此事影響本也不小,可近來大事頻發,竟被遮掩了下去。
但陳慶清楚,這些年凌霄上宗與鬼巫宗明爭暗斗從未停歇。
如今端木華重創鬼巫宗大長老,雙方積怨更深,沖突一觸即發。
“山雨欲來風滿樓。”陳慶心中暗嘆。
就在這時,閣內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天樞閣后方那扇緊閉的木門,無聲開啟。
六道身影,魚貫而出。
宗主姜黎杉當先,一身玄黑宗主袍服,神色沉靜,步履穩如山岳。
他身后,李玉君、蘇慕云、柯天縱、韓古稀依次走出,面色肅穆。
而最后一人,讓閣內不少人瞳孔微縮。
是華云峰。
這位前代宗主、獄峰峰主,今日換了一身干凈的灰色布袍。
六位天樞閣宗師,齊至。
閣內徹底寂靜。
姜黎杉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這才開口:“人都到齊了吧?”
駱平起身,躬身道:“回宗主,都到齊了。”
姜黎杉抬手虛按,駱平重新坐下。
“今夜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猜測。”
姜黎杉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近來多事之秋,先是羅師兄身死,夜族現蹤,此事關乎宗門未來,乃至整個燕國安危。”
眾人面色皆凝重。
若只是金庭南下,天寶上宗尚可坐視,畢竟北境有太一上宗頂著。
可夜族不同,那是席卷整個燕國,佛門,西域的災難。
一旦夜族真的大舉南下,沒有任何勢力能獨善其身。
“朝廷、太一上宗均已派遣使者,分赴佛國凈土、西域十九國,陳明利害,欲聯合各方,共御夜族。”
姜黎杉繼續道,“但進展……并不理想。”
公冶拙沉聲開口:“宗主,佛國那邊……還是不愿表態?”
“何止不愿表態。”接話的是柯天縱,“太一上宗派去的是陸云松,宗師修為,結果連大須彌寺方丈的面都沒見到,只一位首座出面接待,便將其打發了。”
“朝廷那邊呢?”又有人問。
這次是韓古稀開口:“靖南侯親自前往,帶去了燕皇手書與厚禮,大須彌寺方丈倒是見了,也未給明確答復。”
“倒是西域十九國,有幾國愿意聯手,但大多是小國,實力有限。”
閣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佛國凈土,實力深不可測,若能聯手,對抗夜族便多一分把握。
佛門與燕國朝廷、六大上宗之間,早在當年那樁舊事之后便已生出深深裂痕,多年來彼此疏離,往來極少。
如今朝廷與太一上宗縱然深知形勢緊迫,卻也難憑幾句利害之言說動對方。
若非拿出足以打動佛門的代價,恐怕也只能耐著性子,慢慢磋磨了。
姜黎杉抬手壓下議論,緩緩道:“眼下我天寶上宗,還有其他要緊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韓古稀:“韓師弟。”
韓古稀起身,拱手道:“宗主請吩咐。”
“云國闕教西渡已有時日,雖與我燕國隔海相望,但若夜族南下,戰火未必不會蔓延至千礁海域,闕教實力雄厚,若能得其援手,亦是助力。”
姜黎杉沉聲道,“此事,便由你走一趟,穿過千礁海域,前往闕教總壇,與闕教教主會談。”
韓古稀肅然應道:“韓某領命。”
眾人皆點頭。
韓古稀為人謙和,識大體,又是真武一脈脈主,身份足夠,確是最佳人選。
姜黎杉微微頷首,轉而道:“另一事,便是云水上宗與魔門、天星盟之爭。”
閣內氣氛再度一凝。
“蔣山鬼遇襲,閻燼、齊尋南聯手所致。”
姜黎杉緩緩道:“云水上宗與天星盟在千礁海域的爭斗,我宗不便插手,但對付魔門……這便是天賜良機。”
他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魔門原本盤踞我宗三道之地,前番博弈,雖迫其退出,允諾十年內不設分壇,可三道之地內,定然還潛藏著不少魔門余孽。”
“此番云水上宗欲鏟除魔門,我宗正好助其一臂之力,將境內魔門勢力連根拔起,甚至……重創魔門根基。”
此言一出,閣內不少長老眼中精光閃動。
魔門與天寶上宗仇怨已久,若能趁此機會給予沉重打擊,自是好事。
“宗主英明。”執法峰峰主邢瀚起身道,“魔門余孽潛伏,始終是隱患。此番可借云水上宗之勢,行清理門戶之實。”
“云水上宗老宗主薛素和親自出手,魔門定然壓力巨大,我宗從旁協助,既能賣個人情,又能鏟除內患,一舉兩得。”
眾人議論片刻,很快達成共識。
姜黎杉見無人反對,便道:“既然如此,便由蘇脈主統籌,駱平協助,暗中清查三道之地魔門據點,一旦發現,即刻剿滅,不留后患。”
蘇慕云起身領命:“慕云明白。”
駱平亦躬身:“弟子遵命。”
部署完畢,姜黎杉話鋒一轉,語氣沉肅了幾分:“羅師兄身死,乃是宗門大仇,不可不報。”
“接下來,宗門需著重調查李青羽蹤跡、大雪山的動向,時刻關注北境局勢,此事……便由華師弟主持。”
他看向華云峰。
華云峰緩緩抬眼,平靜的道:“交給我。”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這位前代宗主閉關百年,破關后第一件事便是要為師兄報仇,其決心可想而知。
姜黎杉點了點頭,沉默片刻,終于說出了今夜最牽動人心之事:“除此之外,萬法峰乃九大內峰之一,峰主之位不可久懸。”
話音落下,閣內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齊齊匯聚于姜黎杉身上。
萬法峰峰主之位!
九大內峰峰主,乃是宗門真正的實權人物。
按宗門舊例,若無宗師可繼,則從真元境巔峰、最有希望破境者中擇選暫領。
此位不僅是權柄,更是一種勢。
坐上這個位置,便意味著宗門傾力栽培,沖擊宗師之路將平坦許多。
資源傾斜、秘庫兌換僅需三成、每月數以萬計的貢獻點、乃至一些唯有宗師方可享用的天材地寶……這些好處,足以讓任何真元境高手瘋狂。
幾乎瞬間,陳慶能感覺到數道氣息微不可察地波動起來。
左列前排,幾位地衡位長老眼神閃爍。
右列后排,南卓然神色依舊平靜,眼眸卻有精光閃過,稍縱即逝。
紀運良坐直了身體,駱平微微垂眸,似在思忖。
便是裴聽春,也忍不住看向陳慶。
姜黎杉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緩緩道:“萬法峰不可一日無主,羅師兄故去,峰內事務尚能運轉,但終非長久之計,本宗與天樞閣諸位商議后,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在閣內掃過。
“于地衡位眾人中,擇選一人,暫領萬法峰峰主之職。”
“人選,需滿足三條件:一,修為至少在真元境后期;二,于宗門有功績;三,有破境宗師之潛力。”
這個位置意味著什么,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紀運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
真傳第三,論修為、論潛力、論背景,他都不及前排那兩人。
陳慶雖入門晚,卻是羅之賢唯一的親傳弟子,槍道天賦驚世駭俗。
南卓然更是九霄一脈傾力栽培的未來支柱,真元即將淬煉十一次,得到過盤武祖師傳承,根基深厚得可怕。
“罷了……”紀運良心中暗嘆,微微搖頭。
他雖有不甘,卻更清楚權衡利弊。
此時出頭爭搶,毫無勝算,不如靜觀其變,待局勢明朗后再做打算。
坐在紀運良前方的駱平,此刻卻垂著眼眸,面色平靜無波。
他身為宗主親傳,心思遠比常人深沉。
幾個暗中支持他的地衡位長老也都沒有開口,只是交換著眼神,靜待時機。
任誰都看得出來,當下最有優勢的,是那位九霄一脈的真傳之首——南卓然。
天寶上宗百年難遇的天才,真元即將淬煉十一次,實力深不可測,更與羅之賢同屬九霄一脈,大義名分上也占據優勢。
果然,沉默片刻后,執法峰峰主邢瀚緩緩起身。
“老夫以為,南真傳有資格暫領萬法峰峰主之職。”
他頓了頓,補充道:“南真傳修為已至真元境巔峰,得盤武祖師傳承,根基扎實;多年來為宗門立下諸多功績,其天賦潛力有目共睹,破境宗師只是時間問題——三項條件,皆符合。”
話音落下,殿內便響起數道附和之聲。
“邢峰主所言有理。”
“南真傳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九霄一脈同氣連枝,羅峰主若在,想必也會屬意南真傳。”
附和者大多是九霄一脈的地衡位長老,以及一些平日與李玉君交好、或看重南卓然潛力的中立派。
一時間,殿內似乎形成了一股無形的浪潮,要將南卓然推向那個位置。
南卓然依舊端坐,神色平靜,只是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銳光。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萬法峰峰主之位,不僅意味著權柄與資源,更是一種象征。
象征著他在宗門內的地位徹底穩固,也象征著他距離宗師之境、距離執掌宗門大權更近一步。
然而就在這時,左列前排,裴聽春輕咳一聲,緩緩起身。
“老夫以為,陳慶真傳亦當有此資格。”
殿內微微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裴聽春。
裴聽春不疾不徐,繼續道:“陳慶真傳乃是羅峰主關門弟子,入門不過數載,然其天賦卓絕,槍道造詣已窺宗師門檻,無論修為、功績、潛力,皆不遜色。”
他說完,目光掃過殿內。
然而附和者寥寥,只有零星一兩個與真武一脈交好的長老微微點頭,卻未出聲。
殿內氣氛微妙。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論當下實力與根基,南卓然確實更勝一籌。
他領先陳慶修行十數年,真元即將淬煉十一次,這是實打實的差距。
而陳慶雖天賦驚人,終究年輕,需要時間成長。
就在此時,韓古稀緩緩開口:“老夫亦認為陳慶可擔此任。”
一脈之主開口支持,分量非同小可。
韓古稀說完,李玉君立刻接話:“韓師兄此言差矣。”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陳慶,最終落在韓古稀臉上:“萬法峰峰主之位,關乎一峰興衰,更關乎宗門大局,當以宗門利益為重,擇選最合適、最有能力帶領萬法峰前行之人。”
兩派意見,已然分明。
真武一脈支持陳慶,九霄一脈力推南卓然。
殿內其余長老則大多沉默觀望,心中各自權衡。
玉宸一脈、玄陽一脈的長老們交換著眼神,他們與兩派皆無太深瓜葛,此刻更傾向于支持南卓然。
畢竟從明面上看,南卓然的優勢確實更大。
就連一些中立派,也在暗自搖頭。
萬法峰峰主之位非同小可,需要的不只是天賦,更是實力、經驗、人脈,以及足夠服眾的威望。
在這些方面,南卓然領先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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