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沙丘起伏。
二十里距離,對于真元境高手而言,不過片刻功夫。
隨著距離拉近,打斗聲越發清晰,冰藍色的寒光與淡金色的佛光交織碰撞,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陳慶與齊雨默契地收斂氣息,體內真元運轉停滯。
二人身法皆是不俗,借助沙丘陰影和起伏地勢,悄然攀上一處較高的沙梁,伏低身形,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一片相對平坦的沙谷中,戰況正烈。
一方四人,皆身穿樣式統一的漆黑勁裝。
四人氣息強橫,兩人已達真元九次淬煉之境,周身寒意凝而不散,另外兩人也是八次淬煉的好手,真元鼓蕩間帶起片片冰屑。
正是大雪山的高手!
此刻,其中兩名八次淬煉的高手,正聯手圍攻另一邊的兩名青年武僧。
那兩名武僧身著杏黃色僧衣,外罩簡易的護身皮甲,頭頂雖有戒疤,但眉宇間英氣勃發,氣血雄渾澎湃,顯然走的是佛門護法武僧的路子。
兩人手中各持一根熟銅棍,棍法大開大合,剛猛無儔,淡金色的佛光附著其上,與襲來的冰寒掌力、劍氣不斷碰撞。
然而,兩名武僧雖勇猛,但對手畢竟是大雪山高手,功法陰寒刁鉆,且配合默契。
兩名武僧守多攻少,銅棍揮舞的圈子被不斷壓縮,僧衣上已凝結出片片白霜,呼吸間吐出長長的白氣,顯然在極寒侵蝕下頗為吃力。
更令人在意的是,戰圈稍遠處,另外兩名九次淬煉的大雪山高手并未參與圍攻,眼神冷漠地注視著戰局。
他們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一位盤膝坐在沙地上的老和尚。
老和尚看不出具體年歲,皺紋如刀刻般深重,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溫和,仿佛能洞徹人心。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外罩一件簡單的褐色袈裟,手中捏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古樸念珠,正緩緩捻動著。
周身并無多少強大的真元波動,氣息平和如古井,與周圍激烈的打斗場面格格不入。
若非那兩名九次淬煉的大雪山高手對他形成合圍之勢,幾乎會讓人以為他只是一位途經此地的尋常苦行僧。
此刻,那兩名九次淬煉高手中,左邊是一位白衣中年男子生就一張馬臉,正對著老和尚沉聲開口:“凈臺大師,我師父有請,我看你就隨我去一趟好了,何必讓這些晚輩徒勞流血?”
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阿彌陀佛。”
老和尚低宣一聲佛號,“雪離施主若是想要見老衲,自可來我凈土靈山,老衲必掃榻以待,如此星夜勞煩幾位施主遠道而來,甚至兵戈相向,實非善緣,何苦來哉?”
右側另一名九次淬煉高手,聞言冷哼一聲:“凈臺老和尚,少在這里打機鋒!我師兄鐵赫已經彰顯了足夠的誠意,你若再冥頑不靈……”
他頓了頓,眼眸中驟然迸射出森寒刺骨的殺意,目光掃過那兩名苦苦支撐的武僧,“會死人的,先從你這倆護法弟子開始,如何?”
遠處沙梁上,陳慶心頭急轉:“鐵赫?寒山?雪離的弟子?”
他這段時間也在暗中收集大雪山的訊息。
雪離作為大雪山行走,修為深不可測,能與劍君蕭九黎短暫交手而不落下風,其門下弟子自然也不凡。
傳聞雪離共有三名親傳弟子,最小的那個新收不久,修為尚淺。
而大弟子便是鐵赫,二弟子名為寒山。
從對話來看,這兩人正是鐵赫,寒山。
“他們為何要對佛門高僧下手?”陳慶心中疑云更甚。
如今燕國正試圖聯合佛國共御夜族,大雪山作為與金庭關系緊密的勢力,按理說要么極力攪亂此事,要么靜觀其變。
這般直接對佛門地位崇高的僧人動手,且是在佛國邊境,一旦暴露,無異于直接撕破臉,挑釁整個佛國凈土,風險極大,不符合常理。
而且,這凈臺大師氣息平平,似乎連真元境都未圓滿,最多抱丹勁修為,何以讓雪離派遣兩名九次淬煉的親傳弟子前來“邀請”?
此時,齊雨傳音入密,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那是蓮宗的凈臺大師!”
“凈臺?”陳慶心中一動。
“沒錯。”齊雨快速解釋道,“在佛門,有時候地位高低并非完全取決于修為,而是佛法造詣。”
“這位凈臺大師雖看似修為不顯,但佛法精深,在佛門諸多高僧大德中足以排進前五,尤其擅長講經說法,教化眾生,在信眾中威望極高。”
“莫說尋常羅漢、金剛,便是那些已證菩薩果位、金剛法體的大能,對其也多是執弟子禮,恭敬有加,他常年云游四方,傳播佛法,旁邊那兩人就是追隨他、護他周全的武僧。”
陳慶聞言,再看那老和尚時,目光已截然不同。
佛法高深,影響力巨大……這或許就是雪離的目標?
下方,激戰中的一名武僧肩頭被一道冰錐擦過,帶起一溜血花,瞬間凍結。
他悶哼一聲,卻悍然不退,銅棍橫掃,逼退一名敵人,嘶聲喊道:“師叔!您先走!我們二人拼死攔住他們!”
“走?”鐵赫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師弟,別浪費時間了,速戰速決,將凈臺大師‘請’回去。”
“是,師兄!”寒山應了一聲,身形微動,便要加入戰團,與另外兩名八次淬煉的高手合力,迅速解決兩名武僧。
“這是個好機會!”齊雨的聲音再次在陳慶耳邊響起,“佛門中人最重因果緣法,你若在此救了這凈臺,便是結下大善緣、大因果。”
“以他的身份地位,無論如何都必須償還這個人情。屆時,你在大須彌寺求取功法,或許能憑此多得幾分便利,少許多阻礙。”
“況且,大雪山與你本就有仇,眼下正是報仇的好時機,還能賣佛門一個人情,一箭雙雕!”
陳慶側頭看了齊雨一眼,夜色中她的眸子閃著幽光,如同發現了獵物的狐貍。
他瞬間明白,這妖女力主出手,恐怕不止是為了幫自己,更有她自己的算計。
但她說得沒錯,無論從哪方面看,出手攪局都利大于弊。
“你想幫我?”陳慶沉聲傳音。
“自然。”齊雨眼中狡黠之色更濃。
陳慶目光一閃,不再猶豫:“好!”
不論大雪山有何謀劃,先攪了再說!
他心念一動,背后用布條纏裹的驚蟄槍已悄然滑至手中。
布條無聲崩裂,露出青黑色、隱有雷紋流轉的槍身。
下方,鐵赫見寒山欲動,自己也不再旁觀,一步踏出,身形飄向凈臺大師,枯瘦的手掌探出,五指曲張,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吸攝之力,徑直抓向老和尚的肩膀。
這一抓看似簡單,卻封鎖了凈臺周身所有閃避空間,掌風過處,空氣都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師叔!”兩名武僧想要救援,卻被對手死死纏住。
就在鐵赫的手掌即將觸及凈臺僧袍的剎那!
“嗤啦!”
一道冷冽到極致、快得超越視覺反應的槍芒,毫無征兆地從側面沙丘陰影中暴起!
那槍芒初始只有一線,卻在離槍的瞬間膨脹,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青黑色雷霆!
槍尖未至,那股凌厲槍意已讓鐵赫脖頸后的寒毛根根倒豎!
“什么人?!”
鐵赫畢竟是九次淬煉、逼近宗師門檻的高手,生死關頭展現出驚人的反應。
他前抓之勢硬生生頓住,體內冰寒真元轟然爆發,在身后凝聚成一面厚達尺余、晶瑩剔透的玄冰盾牌,同時身形竭力向側后方扭去。
“鐺!咔嚓!”
槍芒狠狠刺在玄冰盾上!
預想中的劇烈碰撞聲并未完全響起,那面足以抵擋同階高手全力一擊的玄冰盾,竟在接觸的瞬間便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隨即轟然炸碎!
槍芒雖被阻了一瞬,去勢不減,如毒龍出洞,繼續噬向鐵赫后心。
鐵赫驚駭欲絕,護體真元催至極限,周身泛起玉石般的冰藍光澤,同時施展身法,身形模糊,想要化實為虛,融入周圍寒氣之中。
這是大雪山的保命身法‘冰影遁’。
然而,那槍芒仿佛早已鎖定他的氣機,如影隨形,速度更在‘冰影遁’之上!
“噗嗤!”
盡管鐵赫已將身法施展到極致,仍舊沒能完全避開。
槍尖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并非直刺,而是順勢一劃!
一道深可見骨、長達半尺的猙獰傷口驟然出現在鐵赫左肋,鮮血尚未噴涌,有細碎的雷弧跳動,瘋狂侵蝕著他的血肉與經脈!
“啊——!”
鐵赫發出一聲痛吼,身形踉蹌暴退數丈,左手死死按住傷口,臉上再無之前的陰鷙從容,只剩下驚怒與駭然。
他死死盯向槍芒來處。
沙梁陰影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黑衣勁裝,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年輕得過分,卻冷峻如冰,手中那桿青黑色長槍斜指地面,槍尖猶有血珠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正是陳慶。
鐵赫凝聲道:“如此年紀……這等槍法……你是誰?!”
他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這般年紀擁有如此恐怖實力,要么是修煉了駐顏秘術的老怪物,要么就是真正的絕世天驕!
可天下間的年輕天驕他大多知曉一二,眼前之人卻顯得有些陌生。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槍法中蘊含的槍意,此人絕對是槍道拔尖的高手。
“我是誰不重要。”
陳慶聲音平靜,道:“重要的是,你們今晚哪兒也去不了。”
他不再廢話,腳下沙地轟然炸開一個小坑,身形如離弦之箭,主動向鐵赫撲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真身已攜著風雷之勢殺到近前。
鐵赫又驚又怒,他知道自己已受重傷,且對方實力深不可測,絕不能力敵。
但他畢竟是大雪山行走親傳,心志堅韌,厲喝一聲:“狂妄小輩!真當本座怕你不成?!”
話音未落,他不再壓制傷勢,反而逆運真元,噴出一口蘊含著本命精血。
精血在空中并未消散,而是瞬間化作一片濃郁的血色冰霧,將他身形籠罩。
同時,他雙掌瘋狂拍出,不再是單一的掌印,而是瞬間幻化出數十上百道虛實相間的冰藍掌影,層層疊疊,如同雪山崩塌,向著陳慶碾壓而來。
每一道掌影中都蘊含著一縷幽藍色的詭異火焰。
正是大雪山秘傳幽冥冰焰!
此焰陰毒無比,專蝕真元、壞經脈、凍神識,尋常真元境高手沾上一絲便要痛苦不堪,戰力大減。
面對這鋪天蓋地且暗藏殺機的掌影冰焰,陳慶眼中毫無波瀾。
他前沖之勢不減,手中驚蟄槍驟然爆發出耀眼的雷光!
“嗡——!”
七道凝練如實質的槍意虛影自他身后一閃而逝,融入槍身。
緊接著,他施展出羅之賢親傳的《二十八宿雷敕》中攻伐極強的招式。
長槍揮動間,并非簡單刺擊,而是勾勒出玄奧的軌跡,槍尖處雷光急劇匯聚、旋轉,仿佛引動了冥冥中的星宿之力。
霎時陳慶頭頂上方二十八顆雷珠顫動,宛如雷劫一般閃爍。
雷敕!破軍!
一聲低喝,驚蟄槍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紫金色雷霆怒龍,張牙舞爪,咆哮著沖入那漫天掌影冰焰之中!
“轟轟轟轟——!!”
雷霆與寒冰猛烈碰撞!
紫金色雷光所過之處,幽藍冰焰如同遇到克星,紛紛潰散熄滅,那些虛實掌影更是被霸道的雷霆之力摧枯拉朽般洞穿!
雷龍以無可阻擋之勢,直接貫穿了層層掌影防御,狠狠轟向冰霧中的鐵赫!
鐵赫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
那煌煌天威般的雷霆,更是讓他神魂都在顫抖。
他瘋狂催動所有真元,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冰墻,同時施展保命秘術,身形想要徹底化作冰影消散。
但,晚了!
雷霆槍芒太快了!
“噗!”
一聲輕響。
紫金色雷龍穿透了最后一道冰墻,也穿透了鐵赫倉促凝聚的護體寒罡,精準無比地從他咽喉處一穿而過!
鐵赫渾身劇震,動作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咽喉處那個前后通透的焦黑孔洞,雷弧仍在傷口邊緣跳躍,摧毀著最后的生機。
他張了張嘴,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淹沒在了猩紅之中。
撲通!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終身軀轟然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煙塵。
九次真元淬煉、雪離的大弟子鐵赫,斃命!
這一幕發生的極快,從陳慶暴起出手,到鐵赫授首,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
快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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