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峰,聽濤小筑。
時值深冬,天色沉郁如鉛。
室內炭火在銅盆中燃燒,偶爾爆出幾點細碎的火星。
李玉君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雙手捧著一盞溫熱的蜜水。
她望向窗外,杯中的蜜水漸漸轉溫,她卻一口未飲。
約莫數十息后,門外廊下響起細微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
隨即,南卓然的聲音響起:“師父。”
“進來。”李玉君回過神來,語氣平靜,卻比平日低沉了些許。
門被推開,一股寒氣順勢涌入,卷動垂簾。
南卓然肩頭還沾著霜粒。
他踏步而入,身形如崖畔孤松,氣息沉凝內斂,鋒銳暗藏。
李玉君神識無聲掃過,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修為可曾鞏固了?”
“回師父,弟子修為已徹底鞏固。”
南卓然躬身行禮,“盤武祖師傳承中的三門神通,其中兩門到達圓滿,威力比閉關前增加了三成。”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那門大神通《盤武印》……其形已具,真意領悟約七成。”
言至此處,南卓然抬眼,“但以弟子如今十一次淬煉圓滿的根基,宗師之下,應罕有能正面抗衡者。”
話語平靜,卻透著經年累月磨礪出的、近乎絕對的自信。
他成為真傳之首太久了,他太順了!
“那就好。”李玉君頷首,將手中蜜水輕輕置于案幾。
她起身,走向窗邊,伸出二指撥開竹簾一線。
遠處灰蒙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冷硬寂寥。
“卓然,”
她未回頭,聲音裹挾著窗外的寒意,緩緩蕩開,“此番爭奪萬法峰峰主之位,干系之重,遠超尋常真傳較技,這不止是你道途上的一道關隘,更牽系著我九霄一脈未來數十載的氣運興衰,乃至……整個天寶上宗格局的變遷。”
“那凌霄白越、云水陸頌親臨觀禮,豈真是為了看一場熱鬧?”
李玉君語氣漸沉,“此戰勝了,你便可名正言順執掌一峰,匯聚資源與大勢,宗師之境指日可待,屆時九霄一脈地位將堅若磐石,未來數十載無人可撼。”
她將這些話掰開揉碎,全部說了出來。
南卓然靜立聆聽,神色如深潭不起微瀾。
這些時日閉關,他看似不問外事,宗門內外風聲鶴唳,皆在他掌握之中。
“弟子明白。”南卓然沉聲道:“此戰,弟子必全力以赴,不負師父期許,亦不負九霄一脈百年積淀。”
他已許久未真正出手。
自登頂真傳之首,他便鮮少親自下場,更多時候是執棋布局。
而陳慶卻如一道驚雷,光芒奪目,勢不可擋……這一連串戰績,已然觸及他十余年來無人撼動的地位。
萬法峰主之位唯一,宗門大勢亦唯一。
南卓然袖中五指微攏,骨節無聲緊叩。
他非懼挑戰,相反,他很期待這一戰。
多少年了,沒有人向他發起挑戰了。
“卓然。”李玉君的聲音柔和了些許,“這只是一道坎,跨過去,便是雪霽天晴,借萬法峰主之位的資源傾斜,加之你自身底蘊,三年之內必入宗師,屆時……”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屆時,你便有能力,替為師報仇,替九霄一脈雪恨,斬了李青羽那叛徒,祭你羅師伯在天之靈!”
“李青羽”三字出口的剎那,李玉君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縷,宗師級的威壓讓室內溫度驟降,炭火猛地一暗。
但她深知,憑己之力,已難殺如今的李青羽,那叛徒蟄伏大雪山深處,實力深不可測,更有夜族為倚仗。
她將全部的希望與未竟的恨火,盡數寄托于眼前這最出色的弟子身上。
望遍宗門上下,能手刃李青羽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南卓然撩衣跪地,伏身叩首:“師父放心,弟子不會忘記!”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鑿石。
李玉君看著跪于身前的弟子,眼中閃過欣慰。
她抬手虛扶:“起身吧,你有此心,為師……便無憾了。”
南卓然應聲而起,垂手肅立。
李玉君凝視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連同窗外沉郁的天色、凜冽的朔風,一并刻入心底。
良久,她緩緩道:“最后這幾日,靜心調養,你的實力為師心中有數,那陳慶雖不錯,終究少了歲月沉淀。”
李玉君對南卓然懷有絕對的信心。
陳慶的崛起固然令人側目,天賦橫溢毋庸置疑。
然而,南卓然是她耗費數十載心血,親手從璞玉雕琢成器的麒麟兒。
“是,弟子謹記。”南卓然再拜。
“三日后,為師會親至觀戰。”李玉君擺了擺手,“你且回吧。”
南卓然躬身退出,輕輕掩上門扉。
聽濤小筑內,重歸寂靜。
隨著萬法峰峰主爭奪之日的臨近,整個天寶上宗的氛圍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山門內外,各峰之間,弟子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話題無一例外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巔峰對決。
“你們說,陳慶師兄和南卓然師兄,到底誰能贏?”
“這還用想?自然是南師兄!南師兄十一次淬煉圓滿,真元已呈半固之象,距宗師僅半步之遙,盤武祖師的神通更是威力無邊。”
“陳慶師兄天賦再高,修行時日終究短了些,底蘊怕是不及。”
“我倒覺得未必,陳慶師兄佛國闖關,連破七重金剛臺,得授《龍象般若金剛體》完整傳承,而且他那槍法……你們是沒見當日他擊敗鐘宇師兄時的威勢!”
“鐘宇師兄豈能與南師兄同日而語?南師兄坐鎮真傳之首十余年,未嘗一敗!陳慶師兄縱是天縱奇才,面對這等積淀,恐怕也難討好處。”
絕大多數弟子雖然敬佩陳慶的天賦與崛起速度,但內心深處仍認為南卓然勝算更大。
畢竟,那是他們仰望了十余年的大師兄,是宗門公認的未來支柱。
不僅是普通弟子,宗門內的長老、執事們,也都在暗中關注著這場對決。
類似的私下議論,在宗門各個角落悄然進行。
長老們看得更遠,他們知道這一戰的結果,將直接影響未來數十年宗門資源的分配、話語權的歸屬,乃至下一代宗主人選的傾向。
而宗門之外,與天寶上宗聯系緊密的各方勢力,也都在暗中關注。
.......
真武峰小院,靜室之內。
陳慶持槍而立,驚蟄槍平舉于身前,槍尖微垂,指向地面。
【大梵天雷槍圓滿(19851/20000)】
他已在此站了整整三個時辰,身形紋絲不動,如古松磐石。
周身氣血早已平息,真元內斂,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唯有意志之海中,雷霆奔涌。
《大梵天雷槍》的一招一式、勁力流轉,如同走馬燈般在他心間反復映現。
陳慶的呼吸漸漸與某種韻律同步。
恍惚間,他仿佛立于一片無垠的荒原之上,頭頂烏云密布,電蛇亂竄,雷聲如巨鼓擂動,震蕩天地。
他手中無槍,心中卻有槍。
一股積蓄到極致的勢在他胸中翻騰。
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堂皇正大的凜然之氣。
仿佛天地間一切邪祟、虛妄、陰晦,皆應在此雷下灰飛煙滅。
“雷為天之號令,主生殺之權……”
“誅邪即是慈悲……”
意識深處,似有蒼茫的梵唱與轟鳴的雷音交織在一起。
陳慶緊閉的雙目倏然睜開!
靜室中并無電光,但他眸底深處,卻仿佛有紫色的雷芒一閃而逝。
“轟——!”
并非真實的聲音,而是意志之海中的一次劇烈震蕩。
那一直盤桓在心間的最后一層迷霧,轟然破碎!
手中驚蟄槍無需催動,自發發出風雷之音的嗡鳴!
槍身之上,原本古樸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轉起一層淡淡的紫色光華。
與此同時,陳慶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沉凝如岳、卻又暴烈如雷的奇異氣勢,以他為中心緩緩彌漫開來。
靜室內無風,他衣袍下擺卻微微鼓蕩。
皮膚之下,暗金色的梵文再次浮現,但這一次,梵文的間隙里,竟游走著絲絲縷縷細微的紫色電芒,與氣血金光交織,透出一種神圣與威嚴并存的氣息。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大梵天雷槍極境!】
【槍意:朝鳳、柔水、驚鴻、真武、大日、燎原、星辰、破軍、大梵!】
九道槍意!
陳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息綿長而灼熱,出口竟帶著一絲淡淡的焦灼氣息。
他看向手中的驚蟄槍。
槍還是那桿槍,但他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那道新生的大梵槍意,剛猛暴烈,誅邪破妄,帶著佛門雷法的堂皇與酷烈。
心意微動。
驚蟄槍輕輕一顫,槍尖處,一點紫色電芒跳躍了一下,旋即隱沒。
“成了。”
陳慶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大梵槍意的領悟,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幾分。
武道修行,本就是厚積薄發。
他感悟的槍意越多,武道根基便越深厚,往后修煉新的槍法,自然水到渠成,一日千里。
無論如何,在決戰前,第九道槍意終于圓滿。
他收起驚蟄槍,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新領悟的槍意需要時間鞏固,達到圓轉如意的地步。
這一坐,便又是兩日過去。
期間青黛來送過兩次飯食,見靜室門緊閉便悄然放下食盒,無聲退去。
直到第三日清晨。
靜室的門“吱呀”一聲,從內推開。
陳慶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勁服,腰束革帶,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只是眉眼間比閉關前更多了幾分沉靜。
每逢大事有靜氣,這已是他根植于心的習慣。
“師兄。”青黛快步走來,手中還拿著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大氅,“今日天陰得厲害,披上這個吧。”
陳慶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大氅,頓了頓,伸手接了過來。
入手沉實溫暖,觸感細膩,是上好的北地雪狐皮毛所制。
“何時備下的?”陳慶問,自己將大氅披在肩上。
青黛微微低頭:“前兩日雜務堂長老送來的,說是雪狐皮子,還有丹霞峰的周師兄也來了一趟,這次送來的真元丹比以往要多三成。”
她口中的周師兄,正是丹霞峰的李長老的弟子。
陳慶系好頸間的系帶,沒有多言。
宗門內的長老都是老狐貍,心思活絡,最擅審時度勢。
此番與南卓然決戰在即,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宗門之內,諸峰各脈,乃至許多中立的執事、長老,此刻恐怕都在暗中觀望。
“周執事還說了。”青黛繼續道,聲音輕柔,“丹藥若是不夠,或還需要其他什么藥材輔助,只管開口,丹霞峰庫內有合適的,他都能調度。”
陳慶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他走到院中,仰頭看了看天色。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天際,厚重綿密,不透一絲天光。
山風比往日更疾,吹過峰巒松林,發出嗚嗚的低嘯,帶著刺骨的濕寒。
青黛問道:“我去準備午膳,師兄想吃點什么?”
“清淡些便好。”
“好。”
青黛轉身向小廚房走去,步伐比往日略顯輕快。
陳慶獨自站在院中,任憑凜冽的山風吹動大氅的皮毛。
明日,便是約定之期。
南卓然……十一次淬煉圓滿,盤武祖師傳承,三門神通秘術,乃至可能隱藏的底牌。
這是陳慶迄今所遇最強之人,穩坐宗門真傳之首多年,其實力深不可測。
所有思緒在腦海中流轉,最終歸于一片平靜。
陳慶望著那沉郁得仿佛要墜下來的天空,自語道:“這天,要下雪了。”
........
約定之日,清晨。
天還未透亮,那雪粒便化作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
雪勢極猛,不過半個時辰,便將天寶上宗綿延的群峰裹上了一層素白。
殿宇樓閣的飛檐斗拱堆起積雪,古松勁柏的枝椏掛上銀條,就連平日里奔騰喧囂的云海,此刻也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沉寂模糊。
七星臺,這座位于主峰之側,更是早早便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然而,與這肅殺寂寥的雪景截然相反的是,七星臺四周,人影幢幢,匯聚的人越來越多。
今日這場真傳對決,規格與意義遠超以往。
內門弟子被允許在距離七星臺數十丈外的區域駐足,更外圍則是密密麻麻的外門弟子,一個個引頸張望,即便風雪撲面,也難掩眼中激動與好奇。
執法峰弟子穿插其間,維持秩序,確保觀戰區域層次分明,無人逾越。
真武一脈脈主韓古稀,今日早早便到了。
他一身素青常服,外罩同色大氅,立于真武一脈觀禮區域的最前方。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已被積雪覆蓋的七星臺。
傳功長老裴聽春就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后,同樣看著漫天飛雪,低聲道:“好多年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雪了,記得上一次,還是百派遴選前一年……”
“是啊。”韓古稀點了點頭,“那年雪也很大。”
除了韓古稀與裴聽春,真武一脈數位長老、執事也已到場。
曲河站在裴聽春身后稍遠些的位置,目光不斷掃視著對面九霄一脈的陣營,又望向七星臺入口方向。
真傳之首與第二的巔峰對決,更牽涉萬法峰主之位的歸屬,怎能不令人心弦緊繃?
對面,九霄一脈的觀禮區域。
脈主李玉君已然就座。
她今日身著九霄峰的流云紋飾袍服,外披一件雪白狐裘,目光平靜,只有望向七星臺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期待。
在她身后,九霄一脈的高手幾乎悉數到場。
數位氣息深沉的長老肅立,其中不乏真元境巔峰的存在。
執法峰峰主刑翰也在此列,另一位真元境巔峰長老羅子明則與身旁同僚低聲交談著。
“南師弟閉關多日,氣息愈發深不可測了。”
羅子明語氣中帶著贊許,“十一次淬煉圓滿,半固真元,盤武祖師神通更是威力無儔,陳慶此子雖驚艷,但終究修行日短,底蘊怕有不及。”
“此戰南師侄勝算當在七成以上。”
旁邊一位長老捻須附和:“羅長老所言甚是,卓然師侄心性沉穩,根基扎實無比,陳慶天賦固佳,連番際遇也令人側目,但武道修行,終究需要時間沉淀。”
“卓然師侄這十余年真傳之首,可不是白當的。”
他們的議論并未刻意壓低,周圍真武一脈弟子聽在耳中,心中不免更添幾分沉重。
即便是最支持陳慶的弟子,也不得不承認,從紙面實力和過往戰績來看,南卓然確實占據著明顯的優勢。
玉宸一脈與玄陽一脈的觀禮區域也早已人頭攢動。
玉宸脈主蘇慕云與玄陽脈主柯天縱并未到場,但兩脈的長老、真傳弟子皆已到場。
真傳第三的紀運良靜立于一眾玄陽弟子之前,他比上次與陳慶交手時,氣息更加內斂沉穩,雖未前往太一靈墟,但顯然這段時日也未曾懈怠,修為穩步精進。
張白城與洛承宣站在他身旁。
除了宗門內的人,貴賓觀禮臺上,云水上宗與凌霄上宗的來客也已安坐。
云水上宗長老陸頌攏了攏衣袖,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對身旁的林海青笑道:“這天寶上宗,倒是選了個好日子,風雪交加,更添幾分肅殺之意。今日,你我倒是有好戲看了,這天寶雙驕,不知能碰撞出何等火花。”
林海青目光沉靜地落在七星臺上,聞言淡聲道:“師侄亦同感好奇。”
這二人都是他的對手,未來要交鋒的人,這也是他此行前來觀禮的原因。
陳慶能夠逼迫南卓然使用全力嗎?
另一邊,凌霄上宗的白越也對身后的周驤叮囑道:“看仔細了,這等層次的較量,于你大有裨益,尤其是臨機應變之能,真正的高手,強處往往在這些細節。”
周驤凝重點頭,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神。
天波城與靖武衛等各方勢力的耳目,也已暗藏其間,為其背后之主窺探著此間局勢。
就在眾人低聲議論,等待主角登場之際,一道身影卻瞬間吸引了許多目光。
來人一身陳舊灰袍,身形佝僂消瘦,正是獄峰峰主,華云峰。
他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只是默默走到韓古稀身側不遠處站定,望向七星臺。
但他的出現,卻引得貴賓觀禮臺上的陸頌與白越同時側目。
這兩位外宗宗師,對這位曾經執掌天寶上宗、后沉寂獄峰的神秘人物,顯然頗為忌憚。
“華云峰……他竟然也來了。”白越低語,眼中精光一閃。
陸頌撫須,若有所思。
臺下眾多弟子,尤其是年輕一輩,更是對華云峰投去好奇的目光。
這位傳說中的前宗主,獄峰峰主,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竟為觀戰而來,無疑讓這場對決的份量,在眾人心中又重了三分。
雪,越下越急,越下越密。
鵝毛般的雪片幾乎連成了幕布,視線受阻,寒風呼嘯著卷起臺上的積雪,形成一陣陣迷蒙的雪霧。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卻穿透風雪,牢牢鎖定了七星臺的入口。
因為今日真正的主角,即將登場。
先踏入風雪中的,是南卓然。
他步伐沉穩,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在積雪上,只留下極淺的痕跡,仿佛身負千鈞卻又舉重若輕。
他身形挺拔如松柏,面容平靜,無喜無悲,唯有那雙眸子,在風雪中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的寒星。
他徑直走到七星臺站定,然后緩緩抬頭,望向依舊飄雪的天空,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陳慶聽的。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踏入這七星臺,是什么時候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平淡的話語里,透著一種自信。
自從得知紀運良敗于陳慶之手,他便知道,兩人之間,必有一戰。
這世間的身份地位,總歸要分個先后順序。
而他南卓然,當慣了第一,也想一直當第一。
所以,他也在等待,等待一個宗門內能讓他真正提起興致的對手。
風雪中,另一道身影,自另一個方向,踏上了七星臺。
陳慶肩披那件深灰色雪狐大氅,內著勁裝,驚蟄槍并未持在手中,而是負于背后,以布條纏裹。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在積雪上留下清晰的腳印,旋即又被落雪覆蓋。
他來到臺中央偏右的位置,與南卓然相隔十丈站定,同樣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飛雪,然后目光落在南卓然身上。
聽到南卓然的話,陳慶撣了撣肩頭的落雪,平靜回應:
“我倒是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踏上此臺,是和韓雄韓師弟的較量。”
他的語氣同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但這句話,卻讓臺下許多了解陳慶崛起歷程的弟子心中一凜。
從百派遴選脫穎而出,到如今站在這里,與真傳之首爭奪峰主之位,不過短短數年。
這其中的跨越,何等驚人。
臺下的韓雄聽到這話,此刻莫名挺起了胸膛。
他還記得那日,自己意氣風發,卻在這七星臺上被陳慶一槍擊敗,當場昏厥。
可如今,當這個名字從即將爭奪峰主之位的陳師兄口中平淡提及,竟仿佛鍍上了一層別樣的光暈。
那場失敗,非但不是恥辱,反倒成了他韓雄與這位師兄之間的連接點,成了一種……旁人求而不得的“資格”。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果然捕捉到幾道略帶羨慕的視線,這讓他腰桿挺得更直了些,仿佛那日的敗績,已悄然轉化為了可以夸耀的資歷。
雪落在兩人之間,又被無形的氣機拂開些許,形成一片朦朧的屏障,卻又讓彼此的身影在飛絮中格外清晰。
南卓然看著陳慶,目光里確有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并非出自底層,自出生起便伴隨著贊譽與資源,但他了解過陳慶的一切,那絕非什么驚世駭俗的根骨,甚至最初毫不起眼,是真正的步步荊棘,從塵埃里掙扎而出,將每一次機會都攥出血來,才終于站在了自己面前。
這種歷程,與他一路暢通的坦途截然不同。
南卓然深吸一口氣,淡淡的道:“這條路,我走了很久,不想讓,也不能讓。”
“所以我來了。”陳慶的回答簡短有力。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一瞬。
兩人相隔十丈,目光在空中交匯,仿佛有實質的電光迸濺。
南卓然周身的氣息越發磅礴,隱隱有山岳虛影在身后一閃而逝。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片落下的雪花在他掌心上方寸許處無聲湮滅。
“很好。”南卓然道:“那便讓我看看,你走到今日,究竟握住了多少分量。”
對面,陳慶解開了頸間的系帶,他反手握住背后驚蟄槍纏裹的布條,緩緩扯開。
粗布落地,槍身露出。
他沒有立刻擺開架勢,只是將槍身斜指身側雪地。
風雪嗚咽,偌大的七星臺四周,竟一時陷入了某種凝滯的寂靜。
唯有雪落之聲,與臺上兩人逐漸攀升的氣息,在無聲地拉扯激蕩。
兩道磅礴無匹的氣勢,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又如同兩條怒龍掙脫枷鎖,自兩人身上沖天而起!
兩股恐怖的氣勢在七星臺中央轟然對撞!
無形的氣浪炸開,將臺中央厚厚的積雪猛地向四周排開。
狂風裹挾著雪粉,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環,向四周急速擴散。
臺上十丈,雪落不進,風不能侵。
唯有兩道身影,如同礁石,屹立于風暴的中心。
臺下,所有議論聲、低語聲,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無論是各脈峰主長老,還是內外門弟子,亦或是外宗貴賓,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兩道身影。
韓古稀輕輕吐出一口氣。
李玉君端坐的身姿,不易察覺地前傾了一分。
林海青也收起了之前的隨意,神色鄭重。
紀運良、霍秋水、張白城、洛承宣等人,更是感受到那遠遠傳來的恐怖壓力,心神搖曳。
雪,還在下。
但七星臺上的時間,仿佛已然凝固。
南卓然拇指輕推劍鐔,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陡然撕裂了風雪的帷幕。
“請。”
陳慶手腕一擰,驚蟄槍由斜指轉為平舉,槍尖遙指南卓然眉心,一點寒芒在風雪中凝而不散。
“請。”
話音落,雪狂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