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啞子灣。
陳慶推開吱呀作響的艙門,韓氏正縫補漁網。
聽見動靜,她立刻抬頭,“阿慶,回來了?今天……怎么樣?”
陳慶笑道:“娘,成了?!?/p>
“真的?。俊?/p>
韓氏心中一喜,隨即擔憂的道,“那……那拜師費……貴不貴?師父人可好?”
“師父人很嚴厲,但講規矩?!?/p>
陳慶走進艙內,拿起水瓢灌了幾水,“束脩......用了蕙娘表姐給的那些銀子,暫時夠了?!?/p>
韓氏松了口氣,“那就好。”
她拿出熱好的雜糧豆子,“快吃吧?!?/p>
陳慶擱下碗筷,道:“娘,明晚我回來幫你一起織魚網。家里的生計也不能落下,畢竟習武也得吃飯不是?”
“嗯。”
韓氏應了一聲,昏黃的燈火在她臉上跳動。
她像是忽然記起要緊事,抬眼看向陳慶,“我聽說又新來了個老虎幫,正和金河幫打得不可開交,你平日可要當心些?!?/p>
陳慶眉頭擰緊,沉默地點點頭:“知道了?!?/p>
這世道!
母子二人再沒說話,只默默扒拉著碗里熱乎的雜糧豆子。
.........
翌日。
陳慶天還未亮便來到了周院。
他再次踏上木樁,擺開那扭曲而充滿張力的通臂樁功姿勢。
酸、麻、脹、痛........熟悉的折磨感瞬間席卷全身。
陳慶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汗水很快浸透了單薄的衣衫,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通臂樁功入門(6/500)】
弟子們陸陸續續到來,看到陳慶時,都有些驚訝。
“那小子來得真夠早的?!?/p>
“昨天就看他在那兒死磕,不知道能撐多久。”有人低聲議論。
陳慶埋頭苦練,引得不少目光。
有人不以為意,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覺得他不過是想在師父面前表現。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過去了,議論之聲逐漸減小。
院內弟子已習慣這個沉默而勤奮的身影,陳慶成了那個“特別能吃苦的新人”。
樁功臺上的梧桐葉又寬了幾分。
陳慶踩上三寸高的木樁,腰背挺得如標槍般筆直,衣襟下隱約可見新結的肌肉線條,比起初入周院時,肩寬已舒展了半寸有余。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通臂樁功入門(211/500)】
這天,周良踱步過來,問道:“你來院子多久了?”
陳慶恭敬的回道:“回師父,一個月了。”
前不久,周良為陳慶摸了一次根骨。
最終結果,根骨中下。
周良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只是例行公事地鼓勵了他幾句。
顯然,他本來也沒抱什么希望。
周良沉聲道:“樁功乃打熬氣血筋骨之基,皆為拳法鋪路。你如今根基已穩,明日起可隨早課,正式習練打法?!?/p>
“若有不明之處,多問便是?!?/p>
一番啟蒙之后,周良自不會親授所有弟子。
唯根骨卓絕,有望承其衣缽弟子,才能得到他悉心指點。
這入門樁功,也算是對眾弟子的一番考校。
顯然,陳慶在他眼中,非是璞玉,不過篩下塵沙。
而老弟子們個個精明,帶這窮酸師弟,既無油水可撈,日后也難有出息,故而多懶得理會。
唯有三師兄孫順,為人敦厚,偶會指點新入門弟子一二。
陳慶抱拳應道:“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誨?!?/p>
周良微微頷首:“嗯,繼續練功吧。”
說完,他回到了樹下太師椅中,目光不時掃過場中諸弟子,露出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陳慶抹去額角汗水,凝神再練。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通臂樁功入門(214/500)】
日影西斜,陳慶已將那通臂樁功,又練了三遍。
“你們幾個該干活了。”
這時,一聲粗嗓門的吆喝在院子里響起。
院里的學徒們,除了練武,也是周良的雜工,洗衣做飯、挑水劈柴、打掃院子、清理茅廁、喂馬鍘草,什么雜活都得干。
隨后陳慶跟著幾個師兄弟開始打掃庭院。
打掃庭院,喂馬都不算最艱難的,最難的是清理茅廁。
首先要用長柄木勺舀起清水沖洗便坑,沖洗完畢還要撒上一層草木灰,又臟又累又麻煩。
“陳慶,秦烈,今天你們兩個打掃茅廁。”
負責分派的師兄丟下話便轉身離開。
今天和陳慶搭檔的是另一個同樣家境貧寒、又黑又瘦的弟子,叫秦烈。
他和陳慶差不多時間進周院,父母雙亡,家里只有一個姐姐。
不同的是,周良好像很看重他,經常親自指點,還給他開小灶。
秦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陳師兄,要不……我自己弄也行,能行?!?/p>
“沒事,兩個人快點?!?/p>
陳慶擺擺手,直接動手干起來。
兩人在難聞的氣味里埋頭干活。
院子里其他弟子一邊干活一邊閑聊,有人抱怨練武太苦,也有人做著考上武科、出人頭地的夢。
秦烈舀水沖洗著坑位,低聲問道:“陳師兄,你……也是為了考武科才來學武的嗎?”
“為了能混口飯吃?!标悜c回答得很實在。
秦烈聽了愣了一下,隨即握緊了拳頭,眼神里透著股勁兒:“我想考中武舉!讓我阿姐……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苦了。”
陳慶抬眼,仔細看了看這個黑瘦的小子。
雜活一直干到天色漸暗。
暮色四合時,那個分派活計的師兄急匆匆地折返回來,直接沖著秦烈喊:“秦師弟,快跟我走!以后這些雜活,你不用干了!”
秦烈聽聞心中一喜,連忙道:“是,師兄。”
看著秦烈的背影消失在門廊后,旁邊幾個弟子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語氣酸溜溜的:
“秦烈才來多久?憑什么他就不用干了?”
“嘁,你能跟人家比?人家一個月不到就摸到明勁門檻了!師父眼里的寶貝疙瘩!”
“聽說師父不但免了他的束脩,還天天給他開小灶!”
“……”
秦烈被匆匆叫走的背影,像一根刺,讓在場弟子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這院中的地位,和前院那些被重點培養的弟子,終究是不同的。
陳慶的心中也是有些唏噓。
畢竟許多人都幻想過自己是一塊璞玉,跌撞前行,多年后攤開手掌,才發現不過是塊鵝卵石。
又過了片刻,直到所有的活都忙完,眾人這才散去。
街道上,行人稀稀疏疏。
時不時有幫派中人竄出,這無疑增添了幾分危險。
陳慶加快步伐繞了過去。
不多時,他便到了家。
昏暗的油燈在桌上搖曳,印照著韓氏佝僂的身影。
她粗糙的手指在漁網上來回穿梭,頭也不抬地問道:“阿慶,回來了,今天累不累?”
陳慶將練功的布鞋脫下,“娘,還行,你吃了嗎?”
“剛吃了一些糊糊?!?/p>
韓氏手上的動作不停,線頭在指間翻飛,“今兒賣出去兩張漁網,那人倒沒怎么還價,再湊一湊看能不能把兩個月后的束脩擠出來。”
她咬斷線頭,將補好的衣服輕輕一抖。
這些日子韓氏起早貪黑地織網,眼睛都快熬壞了。
好在陳慶織網的手藝日漸熟稔,速度越來越快。
母子倆靠著這些漁網,糊口度日倒是不成問題,可要湊足那筆束脩,卻仍是杯水車薪。
“娘,還有兩個月,束脩的事您就別操心了?!?/p>
陳慶蹲下身,幫著整理散落一地的細線。
“明兒娘起個早,再去露水市碰碰運氣……”油燈舔盡了最后一滴油,火光漸弱。
韓氏挪到門邊,借著清冷的月光,針線又在布帛間穿梭起來。
“哐當--!”
就在這時,艙門被一腳踹開了。
韓氏手中的針線活一抖,差點扎到手指。
陳慶下意識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錢爺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臉上橫肉隨著步伐一顫一顫。
“呦,這么晚還做繡帕呢?也不怕熬瞎了眼?”
錢爺陰陽怪氣地說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韓氏手中那塊快要完成的繡帕。
陳慶不動聲色將韓氏護在身后,道:“錢爺,有事嗎?”
“別緊張,阿慶?!卞X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黑黃的牙齒,“這回可是給你們送好事來了。”
好事???
陳慶心中冷笑,面上卻是困惑道:“不知錢爺說的是......”
“龍王爺開恩,賞肉了!”
錢爺猛地一拍手,身后兩個跟班立即抬著一扇腐肉重重摔在船板上。
頓時,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彌漫開來,那是浸泡多日的死豬肉,表皮已經泛著詭異的青灰色,隱約可見蛆蟲在腐敗的肌理間蠕動。
所謂‘龍王爺賞的肉’,實則是金河幫將病死,腐爛的豬,強賣給漁民的勾當。
陳慶喉結滾動,強忍反胃道,“錢爺,你也知道家中才交香火錢......”
“怎么,龍王爺的面子都不給?”
錢爺的手掌厚實有力,重重拍在陳慶的肩膀上,“阿慶,你是一個聰明人,可千萬別犯糊涂啊?!?/p>
陳慶深吸一口氣,道:“錢爺,你給我一些時間?!?/p>
錢爺聞言,出人意料地沒有發怒,反而站起身來拍了拍陳慶的肩膀:“可以,我給你三天的時間去湊。”
錢爺起身,帶著兩個跟班大步流星的離去了。
等到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韓氏嘴唇顫抖著:“阿慶,這可怎么辦?”
家里連買米糠的錢都所剩無幾,若是不買這腐肉,以錢爺的狠毒手段......韓氏不敢再想下去。
“別著急?!?/p>
陳慶雙眼一瞇,這錢彪上次威脅自己借高利貸不成,這次要來強的了。
他這么著急地賣水燈肉.....而且白天不來,晚上來,難道是害怕什么?
很有可能金河幫在和老虎幫爭奪地盤上處于弱勢,錢彪想要再撈一筆跑路。
細細一想,陳慶好像明白了什么,低聲道:“娘,這件事交給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