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城,聚仙樓頂層一間臨窗的雅間內。
沈修永與喬鴻云相對而坐,面前的靈茶已微涼,卻誰都沒有去碰。
兩人偶爾對視一眼,目光復雜,既有多年老友重逢的期待,又藏著一絲緊張與感慨。
他們都收到了阮靈修的傳訊,約在此地一見。
“七八年了吧?”沈修永摩挲著茶杯,低聲打破沉默。
“嗯。”
喬鴻云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飄遠,“自上次萬毒沼澤一別,她就回了家族,之后再無音訊,沒想到……她竟已成了天寶上宗的真傳弟子,排名第九?!?/p>
他的語氣帶著感慨,更有一絲深埋的落寞。
當年那個與他們一同游歷、言笑晏晏的溫柔女子,如今已是需要他們仰望的存在。
真傳第九,那是屹立于天寶上宗年輕一代巔峰的位置,是他喬鴻云此生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拜入天寶上宗,成為海沙派長老,曾讓他意氣風發,但此刻坐在這里等待,他才徹底清醒地意識到,他們與她之間,早已隔著一道天塹。
那道天塹,是千年世家的底蘊,更是個人機遇與命運的鴻溝。
心底那份年少時的悸動,在此刻更像是一縷無法抓住的青煙。
沈修永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看似灑脫地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實則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他與喬鴻云年輕時都曾對阮靈修抱有朦朧的好感,那女子雖是千年世家出身,卻毫無驕橫之氣,性格溫柔體貼,相處時令人如沐春風。
只可惜,后來她遵從家族安排,他們那點未曾言明的心思,也就隨風散了。
此刻即將再見,除了老友重逢的喜悅,難免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悵惘。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緩步而入。
來人是一位看上去約莫三十歲的女子,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裙擺繡著淡淡的云紋,外罩一件淺青色薄紗,既顯身份又不失婉約。
她云鬢高挽,梳著一個端莊大方的盤桓發髻,插著一支簡單的碧玉簪子,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平添幾分柔和。
她的面容依舊清麗,顧盼之間,自帶一股氣度。
她,便是天寶上宗十大真傳弟子中排名第九的——阮靈修。
看到房內二人,阮靈修臉上綻開一個真切的笑容,宛如冰雪初融。
“修永,鴻云,許久未見了?!彼穆曇粢琅f溫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沈修永和喬鴻云幾乎是同時站起身,眼中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是啊,許久不見了,靈修?!鄙蛐抻佬χ貞?,語氣熟稔。
阮靈修走到桌前坐下,輕聲解釋道:“我前些年隨師父去了一趟太一上宗交流論道,閉關數年,回宗后又諸多雜務纏身,直至近日才真正安定下來,一得空便想著見見你們。”
“沒事,能再見就好。”喬鴻云壓下心頭的觸動,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自然。
有些風景,注定只能遠觀。
阮靈修微微一笑,將話題引開:“這次宗門高層推動胥王山計劃,廣納百派英才,說起來也算是件好事?!?/p>
喬鴻云聞言,心中那份感慨更甚,點頭道:“是啊,拜入天寶上宗,開闊了眼界,也才真正明白天地之廣闊。”
這番話是發自肺腑,拜入上宗,這段時間讓他頗為感慨。
沈修永也接口說了幾句宗門見聞,氣氛漸漸融洽。
閑聊片刻后,他似想起什么,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些:“靈修,說起來,我這次來天寶城,還帶著一位師侄,名叫陳慶,這小子潛力很不錯,如今也在胥王山修行,日后若有機會,還望你這位師姐能稍微關照一二?!?/p>
他深知阮靈修的性格,若非真心認可的舊友,絕不會開這個口。
阮靈修聞言,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能讓你沈修永開口說‘潛力不錯’,那定然是了不得的年輕人,如今修為如何?”
沈修永便將陳慶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重點提及他年僅二十余歲便已晉升罡勁中期,并且一舉闖過天寶塔二十九層,位列胥王山新晉弟子第八,具備了公認的真傳候補資質。
“罡勁中期,闖到二十九層?”
阮靈修秀眉微挑,臉上首次露出明顯的動容之色,“當真不一般!沒想到云林府五臺派,竟出了如此人物!”
她身為真傳弟子,自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陳慶目前展現出的潛力,絕對是標準的真傳候補,未來修煉到罡勁圓滿幾乎是板上釘釘,甚至有很大希望沖擊真元境。
這樣的人,只要不出意外,未來是極有機會角逐真傳弟子席位的。
唯一的短板,大概就是出身小門小派,修煉的心法根基可能只是上乘層次,比不得那些以絕世心法奠基的世家天驕。
“他入了哪一脈修行?”阮靈修關切地問道。
選擇哪一脈,對未來發展影響巨大。
沈修永道:“真武一脈?!?/p>
聽到這個答案,阮靈修眉頭緊鎖起來,輕輕嘆了口氣:“這事情……就有些麻煩了。”
“怎么了?”沈修永和喬鴻云同時問道,面露不解。
阮靈修斟酌了一下言辭,低聲道:“真武一脈因兩百年前那樁舊事,在宗內處境頗為微妙,與其他三脈關系不算融洽,更重要的是,當年之事牽扯到幾家世家,導致真武一脈與部分千年世家關系冷淡,甚至有些芥蒂?!?/p>
“因此,世家子弟極少會選擇拜入真武一脈,這也使得真武一脈在宗門內部的話語權和資源獲取上,無形中會受到一些影響和打壓,如今十大真傳弟子中,真武一脈僅有一人苦苦支撐,排名也不算靠前?!?/p>
“陳慶師侄天賦異稟,但選擇真武一脈,未來的路恐怕會比選擇其他三脈坎坷不少?!?/p>
沈修永和喬鴻云聽完,面色都凝重了幾分。
他們沒想到宗門內里的派系斗爭如此復雜。
沈修永嘆了口氣:“原來還有這般內情,不過既然他已選擇,也只能靠他自己走了,我也不求別的,只希望若他日后遇到實在難過的坎,你在不違背門規原則的情況下,能順手幫扶一把就好?!?/p>
阮靈修畢竟是千年世家阮家嫡系,如今在天寶上宗真傳第九,分量還是不一般的。
阮靈修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我自會留意,真傳候補……宗門對他這類天才,本身也會十分在意,只要他自身夠強,懂得審時度勢,也未必不能闖出一片天?!?/p>
隨后,三人又閑聊了些舊事和近況,氣氛重新變得輕松。
臨別時,阮靈修從袖中取出兩枚玉牌,遞給沈修永和喬鴻云:“這里面各有五百貢獻點,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初入內門用得上。”
沈修永和喬鴻云對視一眼。
喬鴻云率先開口,道:“靈修,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貢獻點太珍貴,我們不能收?!?/p>
沈修永也笑道:“是啊,老喬說得對,我們好歹也是一派長老,這點骨氣還是有的,貢獻點我們自己能賺,這玉牌你收回去吧?!?/p>
阮靈修見二人態度堅決,柔聲道:“修永,鴻云,你我相識于微末,這份情誼,豈是這區區貢獻點可以衡量?就當是我這做老朋友的一點心意,助你們在內門起步時能輕松些,若實在過意不去,便當是借與你們的,日后寬裕了再還不遲?!?/p>
她目光清澈地望著二人。
沈修永與喬鴻云對視一眼,他們深知阮靈修的性子,看似柔和,實則內心極有主見,她既已拿出,若再強行推拒,反倒顯得生分了。
更何況,五百貢獻點對內門弟子而言確是一筆不小的資源,對他們目前的修煉助益極大。
沈修永長嘆一聲,終是伸手接過玉牌,道:“靈修,你這……唉,罷了罷了,那就當我們厚顏借你的,日后定當奉還。”
他掂了掂玉牌,感覺分量沉甸甸的。
喬鴻云也默默收下,低聲道:“多謝……靈修師姐?!?/p>
這一聲師姐,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顯疏離,也更顯復雜。
阮靈修見他們收下,臉上重新露出淺淺的笑意,“這樣就對了,同門之間,理當互相扶持,望你們在內門一切順利,早日站穩腳跟。”
她又與二人閑談了幾句,多是些勉勵和關懷的話,但氣氛終究不似最初那般自然隨意。
窗外天色漸晚,阮靈修便起身告辭:“時辰不早,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保重?!?/p>
沈修永和喬鴻云連忙起身相送。
送至聚仙樓門口,阮靈修止步,對二人微微頷首,消失在繁華的街巷盡頭。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沈修永和喬鴻云在原地站了許久。
初冬的寒風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卻不及此刻心中那份空落落的難受。
那五百貢獻點,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與她的云泥之別。
“走吧,老喬?!鄙蛐抻琅牧伺膯跳櫾频募绨颍盎厣?。”
喬鴻云默默點頭,兩人再無多言,并肩向著胥王山的方向走去。
來時的那份期待與緊張,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和清醒所取代。
或許,這才是現實本該有的模樣。
........
夜色漸濃。
暖閣內熏香裊裊,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一位男子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
他面容俊朗,但眉眼間卻凝著一股冷冽,正是天寶上宗排名第三的真傳弟子,阮靈修的丈夫——鐘宇。
腳步聲輕輕響起,一名身著藕荷色衣裙的侍女步入暖閣,低眉順眼地行禮道:“少主?!?/p>
鐘宇并未回頭,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夫人回來了?”
侍女心中一緊,頭垂得更低:“回少主,夫人尚未回府?!?/p>
“哦?”
鐘宇終于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侍女身上,如古井深潭,“她去了何處?連你也不帶在身邊?”
這侍女名為幽蘭,是鐘家的家生奴,自幼便伺候鐘宇,對他性情再了解不過。
此刻聽他這般平靜發問,幽蘭非但沒有放松,反而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深知,自家這位少主天賦超絕,但心性多疑,掌控欲極強,尤其對妻子阮靈修,看似給予尊重和自由,實則一舉一動皆在其默然的注視之下。
幽蘭連忙恭敬答道:“奴婢得到消息,夫人今日申時去了城中的聚仙樓,似是……與兩位故人小聚?!?/p>
“故人?”鐘宇似笑非笑,“哪兩位故人?”
“是……是新晉內門弟子,來自五臺派的沈修永,以及海沙派喬鴻云?!?/p>
幽蘭的聲音愈發小心,“據查,他們多年前曾與夫人有些交情?!?/p>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香爐中香料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鐘宇才淡淡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吧。”
“是,少主?!?/p>
幽蘭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直到退出暖閣,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
院中,雪花零星飄灑。
陳慶手持點蒼槍,身形如風,槍出如雨。
《千雨流影槍》已臻圓滿之境,施展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槍尖化作點點寒芒,密集如驟雨傾盆,卻又在將落未落之際驟然收斂,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流影,刺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槍勢時而綿密,時而爆發,將“千雨”的迅疾與“流影”的詭譎融為一體。
這《千雨流影槍》修煉到極境,感悟而出乃是‘雨’勢。
‘山’‘雷’‘雨’合而為一后,便可修煉《真武蕩魔槍》。
就在他沉浸于槍法之中時,院外傳來了清晰的叩門聲。
陳慶收槍而立,氣息平復,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走到院門前,拉開一看,門外站著的,竟是朝陽宗的劉武。
劉武臉上堆著笑容,拱手道:“陳兄,冒昧來訪,還請勿怪?!?/p>
陳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并未立刻讓開,只是淡淡道:“有何指教?”
劉武似乎早已準備好說辭,他嘆了口氣,說道:“陳兄,今日劉某前來,是專程為化解往日恩怨,此前在楓葉縣以及路上種種,多是因宗門長輩間的宿怨而起,我等做晚輩的夾在其中,實屬無奈。”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遞向陳慶?!斑@里是五百貢獻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陳兄收下,就當是劉某為之前的冒犯賠個不是。”
“你我都已拜入天寶上宗,往日恩怨如過眼云煙,何必再讓其成為修行路上的絆腳石?說句心里話,我并不想參與那些上一輩的糾葛,只愿潛心武道,追求更高境界?!?/p>
劉武苦思冥想許久,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陳慶看著那枚玉牌,又看了看劉武看似真誠的臉,心中卻是十分清楚。
這劉武倒也真是能屈能伸,見自己展現出真傳候補的潛力,地位今非昔比,便立刻放下身段前來和解,甚至不惜花費五百貢獻點。
這世道便是如此現實,你若強大,昔日的對手也會送上笑臉和資源;你若弱小,便只能任人拿捏。
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伸手接過玉牌,笑道:“劉師兄言重了,既然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就讓它過去吧,同門修行,理當以和為貴?!?/p>
見陳慶收下貢獻點,劉武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連忙道:“陳兄大氣!以后在宗內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知會一聲,劉某力所能及之處,絕不推辭?!?/p>
陳慶點了點頭,并未多言。
這番和解,不過是利益權衡下的結果,并無多少真情實意可言,彼此心照不宣。
“那就不打擾陳兄清修了,告辭?!?/p>
劉武目的達到,也不再久留,拱手離去。
關上院門,陳慶回到靜室,開始清點自己目前所有的貢獻點。
之前兌換《千雨流影槍》花費了八百貢獻點,但每月有三百月例,加上首次爬塔到二十九層的獎勵,以及之前完成任務和出售材料的積累,再算上劉武剛送的五百點,林林總總加起來,還有四千貢獻點。
“四千貢獻點……距離兌換九轉還真丹的六千點,還差兩千點?!?/p>
陳慶心中暗自盤算,“看來接下來,還是得想辦法湊足貢獻點。”
貢獻點就是資源,就是修煉的加速器,他必須抓緊時間。
除了兌換九轉還真丹,他自己也需要貢獻點,兌換《真武蕩魔槍》等武學丹藥。
隨后的日子,陳慶更加專注于修煉,一邊穩固罡勁中期修為,打磨五行真罡,一邊繼續精深《千雨流影槍》和《真武印》,同時也在萬象殿留意著任務信息。
然而,就在他潛心閉關,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傳出。
這一日,陳慶剛從萬象殿歸來,便聽到幾名弟子聚在一起,神色激動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孟倩雪師姐,三日后要正式挑戰盧辰銘師兄了!”
“什么?挑戰真傳第十席?她終于要動手了!”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不知道孟師姐這次有多大把握?”
........
陳慶腳步微微一頓。
孟倩雪,真傳候補之一,終于有人要出手挑戰盧辰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