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紫陽上宗轄下南云城，燈火闌珊。
章家宅邸大門緩緩合攏。
夜色如墨，南云城的長街在稀疏燈火下向遠(yuǎn)處延伸。
一位老嫗拄著烏木拐杖，步履沉緩地走在青石路上。
她正是章家供奉，四道之地?zé)o人不曉的鷲婆婆。
轉(zhuǎn)過兩條街巷，喧囂漸遠(yuǎn)，一處僻靜的獨(dú)門小院出現(xiàn)在眼前。
鷲婆婆推開院門，反手合上，動作嫻熟。
就在她左腳剛踏入門檻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機(jī)浮現(xiàn)而出。
“誰？”鷲婆婆身形未轉(zhuǎn)，手中烏木拐杖卻已無聲無息地頓在地面，真元蓄勢待發(fā)，渾濁的眼眸在瞬間銳利，“滾出來！”
屋內(nèi)沒有點燈，唯有窗外朦朧的月色。
“嗬嗬……鷲婆婆的靈覺，還是這般敏銳，不愧是當(dāng)年部族里最出色的‘夜鸮’之一。”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堂屋左側(cè)的陰影中響起。
伴隨著話音，那里的陰影似乎蠕動了一下，緩緩“浮”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瘦高，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袍，頭發(fā)灰白雜亂，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如同曠野中覓食的老狼。
鷲婆婆握著拐杖的枯瘦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蒼狼部的……‘灰鬃’？”她聲音有些難以置信。
“難為鷲婆婆還記得老朽。”
被稱為‘灰鬃’的老者扯動嘴角，“這么多年，隱姓埋名，深入南人腹地，甚至坐上這千年世家的供奉之位……辛苦你了。”
鷲婆婆沉默著，胸膛微微起伏。
多少年了？
五十年？
還是五十五年？她幾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鷲婆婆’這個身份，習(xí)慣了章家的禮遇，習(xí)慣了紫陽上宗地界的風(fēng)物，甚至……習(xí)慣了將自己視為這片土地的一分子。
她看著眼前這張蒼老卻熟悉的面孔，恍惚間回到了過去。
片刻的靜默后，她微微低下頭，聲音恢復(fù)了平靜：“不辛苦，為大君效力，是我的榮幸。”
“好，很好。”灰鬃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你的忠誠，我會如實向狄蒼大君稟報。”
她連忙收斂心神，更深的低下頭：“多謝。”
“此番前來，是有一件要事。”灰鬃不再寒暄，切入正題，“六宗大市的消息，你知道吧？”
“此事乃是燕國近年來未有之盛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鷲婆婆點頭。
她身為章家供奉，消息自然靈通，甚至章家內(nèi)部就在為如何在此次大市中為家族、為紫陽上宗爭取更多利益而頻繁商議。
“太一上宗，扼守北地咽喉，歷年與我八部征戰(zhàn)不休，血仇累累，乃是我金庭八部首要大敵。”
灰鬃語氣森然，“此番六宗大市，匯聚燕國六大上宗乃至各方豪強(qiáng)之精銳，正是風(fēng)云際會之時，如此良機(jī)，豈能錯過？我等需要……在這鍋沸油里，再加一把猛火！”
鷲婆婆心頭一跳，眉頭緊緊鎖起：“你的意思是……在六宗大市期間動手？這……恐怕不妥，屆時太一上宗宗門之內(nèi)，高手云集，各宗宗師、真?zhèn)鼾R聚。在那里鬧事，無異于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自然不是在太一上宗的山門之內(nèi)。”灰鬃冷冷的道：“火，要燒在它最意想不到、也最難防備的地方。”
“屆時，我蒼狼部精銳盡出，血豹部、黑蟒部亦會派出高手協(xié)同，更重要的是……”
“狄蒼大君，會親臨南下，主持此次行動。”
“什么？！”鷲婆婆失聲低呼，聲音仍帶著一絲顫音。
狄蒼大君，那是何等人物？
統(tǒng)御一部，威懾北疆，其本身更是深不可測的宗師高手，輕易不會離開本部王庭。
如今竟要為了此次行動親自南下？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雷霆突襲！
灰鬃繼續(xù)道：“而且，大君此番并非獨(dú)行，他還請動了一位……連大君都需禮敬三分的存在。”
還有幫手？
連狄蒼大君都需禮敬？
鷲婆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又不敢問。
狄蒼大君都要禮遇三分的存在，其身份與實力，恐怕已超出了她所能揣測的范疇。
灰鬃老者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露出一抹冷笑。
“屆時，我倒要看看太一上宗如何……接下我八部這份‘大禮’！”
.......
接下來幾日，小院難得的清靜。
陳慶深居簡出，絕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第七套絕世槍法修煉中。
龍吟破軍槍法，乃是得自獄峰方暉，其槍勢大開大闔，講究以勢壓人，槍出如龍吟九天，破陣摧城。
這套槍法與他之前所修的驚鴻、真武、大日、燎原、星辰、柔水六道槍意路數(shù)皆不相同，更側(cè)重霸道與一往無前。
陳慶立于院中，手中驚蟄槍緩緩平舉。
他沒有催動真元，只是純粹地感受著槍身與手臂合一的韻律，腦海中《龍吟破軍槍》的一招一式如流水般掠過。
忽然，他動了。
槍身一震，一聲低沉卻清晰的龍吟自槍鋒傳出，并非真元激發(fā)，而是槍意引動空氣共鳴的自然之音！
槍隨身走，人隨槍動！
一套完整的槍法施展完，陳慶收槍而立。
“如今我身負(fù)羅師傳授的十道絕世槍法傳承，加上從方暉手中所得的《龍吟破軍槍》，共計十一道，若能再集齊七道絕世槍法，融匯貫通，屆時十八道槍意相輔相成，再配合‘真武蕩魔槍陣’演化……”
陳慶心中思忖，眼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期待。
那等景象，威力恐怕真的難以想象，足以成為他未來抗衡更強(qiáng)敵手的絕世底牌。
不過他也清楚，絕世槍法傳承何其難得，能得十一道已是莫大機(jī)緣，湊齊十八道，非朝夕之功，更需氣運(yùn)。
“距離六宗大市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時間也不能浪費(fèi)，修為要盡快提升上去。”
他決定暫時放松片刻。
這段時間一直修煉，對心神亦是負(fù)擔(dān)，張弛有度方是正道。
簡單收拾了一番，陳慶換上一身常服，走出靜室。
“青黛。”
“師兄。”青黛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聞聲連忙放下剪刀走了過來。
“去把我的釣具取來。”陳慶吩咐道。
他想起山季文送的那根魚竿，正好試試手感。
“是。”青黛應(yīng)聲而去，很快便取來了那根淡藍(lán)色的魚竿和一個魚簍。
陳慶接過魚竿，正準(zhǔn)備出門，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響起叩門聲。
這么巧？
陳慶眉頭微挑，神識外放。
門外站著的，正是隱峰長老山季文。
陳慶不動聲色打開門，拱手笑道，“不知道山長老此番前來所謂何事？”
“確實有些要事。”
山季文呵呵一笑，“陳真?zhèn)鞔丝炭捎锌臻e？能否移步，至老朽居所一敘？”
陳慶心中念頭飛轉(zhuǎn)，面上笑容不變：“山長老相邀，晚輩豈敢不從？請。”
他對山季文確實抱有警惕，此人行事神秘，動機(jī)難測。
但這里是天寶上宗腹地，對方又是隱峰長老，身份特殊，公然加害的可能性極低。
更何況，以他如今六次淬煉的修為，配合諸多底牌，即便對方是真元九次淬煉的巔峰高手，他也自信有周旋甚至脫身的把握。
去見一見，看看這老狐貍到底想做什么也好。
山季文見陳慶答應(yīng)得爽快，眼中笑意更深，側(cè)身道：“陳真?zhèn)鳎堧S我來。”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真武峰，向著隱峰走去。
山季文的居所位于一處背靠山崖的坡地，是一座以青石與原木搭建的別院，風(fēng)格簡樸。
院門虛掩，山季文推開木門，引陳慶入內(nèi)。
院內(nèi)布局簡單，一正兩廂，院中有一小片藥圃，種著些陳慶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草藥，散發(fā)著淡淡的混合藥香。
角落里堆著些礦石、木料，還有幾件未完成的傀儡部件。
“寒舍簡陋，讓陳真?zhèn)饕娦α恕！鄙郊疚膶㈥悜c引入正屋。
屋內(nèi)陳設(shè)同樣簡單，桌椅書架皆是普通木料打造，擦拭得卻很干凈。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墻擺放的一尊人形傀儡。
這傀儡高約七尺，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沉的金屬光澤，卻又帶著木質(zhì)的紋理，造型精悍，線條流暢，關(guān)節(jié)處結(jié)構(gòu)精巧。
它靜靜地立在墻邊，雙目緊閉，周身沒有絲毫氣息外泄，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精致的死物。
但陳慶神識掃過，能夠感覺到這傀儡內(nèi)部結(jié)構(gòu)極其復(fù)雜精妙。
“此次請陳真?zhèn)鱽恚饕怯袀€東西，想送給陳真?zhèn)鳌！鄙郊疚拈_門見山，指著那尊傀儡說道。
“送給我？”陳慶目光落在那傀儡上，心中疑竇更甚。
無功不受祿，山季文接連示好，所求必定不小。
“正是。”
山季文走到傀儡旁，伸手輕輕撫摸其臂膀，眼中流露出如同看待藝術(shù)品般的珍視，“這尊傀儡，是老朽前不久才耗費(fèi)心血制作完成的。”
“其主體以‘百年寒鐵木’為骨，堅韌異常，核心熔鑄了‘星辰砂’與‘元磁晶石’，能夠儲存并轉(zhuǎn)化真元，關(guān)鍵受力部位則摻入了‘龍紋鋼’，強(qiáng)度足以硬撼真元境中期高手的全力一擊。”
他頓了頓，看向陳慶，語氣帶著一絲自得：“只要使用者分出一縷自身意念，注入其核心法陣之中，便可與之建立聯(lián)系，如臂使指。”
“激活之后，約莫能擁有真元境中期的戰(zhàn)力，不畏傷痛，不懼死亡，是絕佳的護(hù)衛(wèi)、幫手。”
陳慶聞言，心中不由得一動。
傀儡之術(shù)，他早有耳聞，但制作艱難，材料珍稀，高階傀儡更是價值連城。
一尊擁有真元境中期戰(zhàn)力的傀儡，其價值難以估量，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更有用處。
他此前闖蕩天寶塔，面對層層試煉時，就曾想過若有傀儡相助。
“山長老，此物太過珍貴……”陳慶面上露出遲疑之色。
“哎，陳真?zhèn)鞑槐赝妻o。”
山季文擺手打斷，笑容懇切，“不過是一尊傀儡罷了，對老朽而言，制作它固然費(fèi)些材料功夫，但也算不得什么。”
“老朽癡長些年歲，在宗門內(nèi)無甚牽掛，唯獨(dú)對這傀儡之道有些心得，陳真?zhèn)髂俗陂T未來棟梁，天資卓絕，前途不可限量，此物留在老朽這里，也不過是蒙塵，若能對陳真?zhèn)鞯男扌兄酚兴妫菜闶俏锉M其用，老朽心中甚慰。”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更加溫和：“況且，陳真?zhèn)魅羰窍矚g，或是日后在修行中還需用到類似的傀儡助手，隨時都可以來找老朽，一些材料、工法上的難題，老朽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經(jīng)十分明顯了。
不同于當(dāng)年朱羽那種近乎投效的直接，山季文的話更加委婉，姿態(tài)也放得更低，但那份有意靠攏的心思，卻是呼之欲出。
陳慶心思電轉(zhuǎn)。
山季文是隱峰長老，地位超然，不直接掌握各峰實權(quán)，但隱峰負(fù)責(zé)維護(hù)天寶塔傀儡、掌握宗門部分核心機(jī)密，其影響力不容小覷。
這樣的人物，同樣需要資源，需要在宗門未來的權(quán)力格局中尋找倚靠。
自己如今是真?zhèn)鞯诙L(fēng)頭正勁，連紀(jì)運(yùn)良都敗于手下。
在南卓然之后，自己是最有希望登上真?zhèn)髦住⒛酥廖磥斫侵鹱谥鞔笪坏娜诉x之一。
即便最終未能登頂，以展現(xiàn)出的潛力，將來也必然是宗門內(nèi)舉足輕重的實權(quán)人物。
此刻向自己示好、提前投資，對于山季文這樣困于瓶頸、又游離于各脈核心權(quán)力圈之外的長老而言，也屬正常。
當(dāng)你的實力足夠強(qiáng)大，周圍自然會有人向你靠攏。
這是宗門內(nèi)不變的法則。
想通此節(jié)，陳慶心中清楚。
這山季文心思深沉難測，其真正目的或許不止于此，但眼前送上門的好處，卻是實打?qū)嵉摹?/p>
“山長老厚愛，晚輩卻之不恭。”陳慶不再推辭，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謝山長老了。”
“陳真?zhèn)骺蜌饬恕！鄙郊疚哪樕闲θ莞ⅲ澳悻F(xiàn)在便可以試一試，熟悉一下操控之法。”
陳慶點點頭，走到傀儡面前。
他并未貿(mào)然行動，而是先以神識仔細(xì)掃過傀儡全身，確認(rèn)沒有任何隱藏的陷阱后，這才放下心來。
他心念微動，分出一縷神識意念，按照山季文方才提及的要點，緩緩探向傀儡胸口一處紋路中心。
“嗡……”
傀儡周身那暗沉的光澤微微一亮。
一種奇妙的聯(lián)系在陳慶與傀儡之間建立起來。
他可以感知并控制傀儡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
陳慶對傀儡下達(dá)指令，同時自身向后稍退半步。
傀儡毫不猶豫，右拳緊握，暗沉的身軀劃過一道殘影，帶著沉悶的破風(fēng)聲，直擊陳慶胸膛！
這一拳勢大力沉，速度極快，果然有真元境中期高手出手的威勢。
陳慶不閃不避，右手探出，以三成左右的肉身氣血之力，一拳迎上！
“嘭！”
一聲悶響，氣浪在拳掌交擊處炸開。
陳慶身形紋絲不動，那傀儡則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連退三步，地面青石板上留下幾個清晰的腳印。
陳慶收回手，眼中露出滿意之色：“不錯，雖比之真正的真元境中期高手在靈活性或有不如，但確是一大助力！”
傀儡能硬接三成氣血的拳勁只退三步，防御和力量都達(dá)到了預(yù)期。
更重要的是，有自身意念操控，這傀儡就如同他多了一個分身。
“陳真?zhèn)鳚M意就好。”
山季文取出一本書冊遞給陳慶，“這是老朽多年來制作傀儡的樣式，陳真?zhèn)魅粲信d趣，可以翻閱一二，日后若需要，老朽或許能幫上些忙。”
陳慶接過書冊，翻開略略一掃，里面圖文并茂，記載詳實。
陳慶收好書冊，笑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氣了。”
“如此甚好。”山季文含笑點頭。
兩人又閑聊了一陣，話題多在宗門軼事、修煉見聞上打轉(zhuǎn)。
約莫半個時辰后，陳慶起身告辭。
山季文親自將陳慶送至院門外。
離開隱峰，走在回真武峰的路上，陳慶面色平靜，心中卻思緒翻騰。
山季文這番舉動，用意再明顯不過。
先以李青羽可能出山的消息示警，再以珍貴傀儡相贈，一步步釋放善意，悄然拉近關(guān)系。
“這老狐貍……恐怕另有圖謀。”陳慶暗自思忖。
僅僅是為了投資未來？
或許有這部分原因。
“好處先收了，人要仔細(xì)觀察。”陳慶心中定計。
在宗門這個錯綜復(fù)雜的棋局里，多一份助力固然好，但也要時刻保持清醒。
這個山季文目前還不值得信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