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邊緣,幾名衣著華貴的西域貴族正低聲交談。
為首的是車遲國三公主阿爾罕,還有烏孫國長公主烏雅。
稍遠處,幾位來自西域小國的商賈打扮的中年人聚在一處,他們雖穿著樸素,但腰間佩玉、指戴扳指,顯是財力不俗。
這些人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瞥向那幾位佛門高僧。
東側則多是佛門弟子。
有年輕沙彌三五成群,也有幾位身著褐色或灰色僧衣的中年武僧。
陳慶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兩張熟悉面孔,正是前幾日凈臺大師身邊那兩位護法武僧,他們朝陳慶微微頷首致意。
北側石階上,幾位須彌寺執事僧肅立,維持著秩序。
更遠處,還有一些聞訊從無遮大會主會場趕來的僧侶和信眾,正陸續朝這邊匯聚,人數雖不算極多,但也有近百之眾,將金剛臺圍成了半個圈子。
“看,那就是天寶上宗的陳慶!”
“好年輕……真要去闖金剛臺?”
“聽說他乃是天寶上宗真傳第二,槍道天才!”
“再厲害也是外道,金剛臺豈是那么好闖的?這么多年來,有幾人成功?”
“凈空大師竟會同意重啟金剛臺,倒是稀奇……”
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夏日的蟬鳴。
“陳施主,這邊請。”慧真道。
兩人穿過人群,徑直走向金剛閣正門前。
那里已站著兩道身影。
左側是凈明長老,他今日換了一身深灰色僧袍,白眉下的雙目炯炯有神。
右側之人是一位老僧,看起來約莫六七十歲年紀。
他穿著一襲尋常的褐色僧衣,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袈裟,手中拄著一根烏木禪杖,杖頭雕著一尊閉目跌坐的佛像。
這老僧站在那里,氣息平和如古井。
但陳慶神識卻感受到一種厚重,如同山岳矗立,靜默而巍然。
“凈空大師。”陳慶心中默念。
此人應該就是般若堂首座,大須彌寺真正執掌權柄的幾位巨頭之一,也是此次主持金剛臺開啟的佛門高僧。
“師父,凈空師伯。”慧真上前合十行禮,“陳慶施主到了。”
凈明點了點頭,轉向陳慶,“陳施主,這位便是本寺般若堂首座,凈空大師。”
陳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晚輩陳慶,見過凈空大師。”
“阿彌陀佛。”
凈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渾厚,“凈臺之事,多謝施主了。”
凈明長老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看向陳慶,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這才明白,為何向來嚴守規矩的凈空師兄會如此爽快地同意為一外道重啟金剛臺。
原來陳慶對佛門有恩在先。
陳慶連忙謙道:“大師言重了,晚輩只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
凈空微微搖頭,語氣認真,“凈臺師弟乃我佛門棟梁,在西域諸國信眾中威望極高,這份因果,佛門自當銘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慶背后用布條纏裹的長槍,緩緩道:“你既欲闖金剛臺求取后續功法,老衲自當允之,不過……”
凈空語氣轉沉:“金剛臺乃佛門試煉重地,八重考驗環環相扣,雖非刻意取人性命,但其中兇險亦非等閑。”
“歷代闖臺者,重傷殘廢者有之,心性受損者有之,乃至隕落者……亦非沒有。”
他看向陳慶,目光中帶著一絲鄭重:“老衲雖會在旁觀看,但試煉一旦開啟,便只能靠施主自身,佛法雖慈悲,然金剛亦有怒目之時,試煉之中若力有不逮,切莫強求,及時退出方是明智。”
這番話完全是出于善意。
不論是對陳慶救凈臺的感激,還是顧及陳慶天寶上宗真傳第二的身份,若在佛門試煉中出了大事,天寶上宗乃至燕國朝廷那邊都不好交代。
陳慶能感受到凈空的誠意,當下鄭重抱拳:“晚輩明白,定會量力而行。”
“好。”
凈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凈明上前一步,對陳慶道:“陳施主,請到金剛臺中央。”
陳慶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石臺正中。
周圍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于石臺中央那道挺拔身影。
齊雨微微直起身,面紗下的紅唇抿起。
她給陳慶的資料里詳細描述了金剛臺八重考驗,但文字記載終究是死的,真正的試煉會因人而異。
她很好奇,這家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車遲國三公主眼眸閃爍,輕聲對身旁的烏雅道:“姐姐覺得,他能過幾關?”
烏雅凝視著陳慶,緩緩道:“金剛臺已封禁百余年,具體考驗如何,你我皆不知,不過能得凈空大師親自主持,此人必有非凡之處。”
幾位西域商賈交頭接耳,似在議論什么開盤賭約,但聲音壓得極低,不敢在佛門圣地放肆。
佛門弟子們則神色各異。
年輕沙彌多是好奇與期待,中年武僧則大多面色凝重,他們深知金剛臺的份量。
那兩位護法武僧雙手合十,默默誦經,似在為陳慶祈福。
凈空與凈明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兩人同時邁步,一左一右走向石臺邊緣那八根雕刻護法金剛的石柱。
凈空在東,凈明在西,各自面向四根石柱。
“啟。”
凈空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如悶雷滾過石臺。
他右手抬起,五指結出一個繁復佛印,指尖泛起淡金色佛光。
與此同時,凈明也結印而起,佛光呈深褐色。
兩道佛光自兩人手中射出,分別沒入東西各四根石柱。
“嗡——!”
八根石柱同時震動!柱身雕刻的護法金剛仿佛活了過來,雙目驟然亮起金色光芒。
柱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梵文經咒,每一字都熠熠生輝,流轉不休。
石臺地面開始發生變化。
以陳慶所立之處為中心,青黑色石面上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金色紋路。
那紋路并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一座巨大而玄奧的陣法,外圈是八瓣蓮花圖案,每瓣蓮花對應一根石柱,內圈則是層層圓環,環中書寫著古老的梵文真言,最中心,正位于陳慶腳下,是一個方圓三尺的圓形區域,空白無紋。
“金剛臺八重關,一重關一重天。”
凈空的聲音在石臺上空回蕩,“陳施主,準備了。”
陳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斂。
就在此時,石臺徹底激活!
“轟——!”
八根石柱頂端的護法金剛虛影沖天而起,在石臺上空交織成一片金光屏障,將整個石臺籠罩其中。
屏障內,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外圍觀看的眾人只見石臺中央被一片白茫茫的光幕籠罩,陳慶的身形在其中變得模糊不清。
光幕內部,隱約可見景象在不斷變化。
時而似有崇山峻嶺拔地而起,時而似有怒濤狂瀾席卷而來,時而又有萬千刀劍懸空浮現……種種異象,光怪陸離。
“這便是金剛臺試煉……”
一位中年武僧喃喃道,“心相顯化,虛實交融,入臺者所見所感,皆由心生,亦由心破。”
齊雨目不轉睛地盯著光幕,心中暗道:“第一關,考校肉身根基,以他龍象般若金剛體第七層的修為,應當不難……”
話音未落,光幕中異變突生!
只見一片巍峨山岳的虛影在光幕中凝聚,那山岳高達百丈,通體由烏黑巖石構成,散發著沉重無比的氣息。
山岳緩緩壓下,朝著陳慶所在之處墜落!
不是虛幻影像,所有觀者都能感受到那股實實在在的壓迫感,仿佛真的有一座大山要從天而降!
金剛臺內,陳慶立于中心。
當那高達百丈的烏黑山岳轟然壓下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威壓籠罩全身。
陳慶體內奔騰流轉的真元,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結。
但他面色絲毫未變。
“第一關考校肉身根基。”
他雙腳如生根般釘在石臺中心,脊柱如大龍節節貫通,周身氣血在這一刻轟然蘇醒!
嗡!
低沉的轟鳴自他體內傳出,并非真元激蕩之聲,而是血肉筋膜震顫、氣血奔流如汞的實質響動。
皮膚之下,淡金色的光澤流轉,隱隱勾勒出龍象虛影的輪廓,至陽至剛、霸道無匹的氣息沖天而起,將周遭那凝滯沉重的“山勢”硬生生撐開一圈空隙。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陳慶心念微動。
體內氣血如同浩瀚汪洋,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流洶涌,蓄勢待發。
轟隆!
山岳虛影已壓至頭頂十丈,狂暴的風壓將陳慶的衣袍吹得緊貼身軀,獵獵作響。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山體上每一處紋路,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將尋常真元境高手壓成肉泥的恐怖勁道。
陳慶右拳毫無花哨地向上轟出!
這一拳,看似簡單直接,卻凝聚了他此刻肉身之力的巔峰。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被硬生生犁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真空軌跡。
拳面之上,淡金色的龍象氣血凝如實質!
拳勁離體,初時只如一道凝練的金色流星逆沖而上,速度并不算快得離譜,卻帶著一股撼動大地的沉穩。
下一瞬,拳勁與那巍峨山岳的底部悍然對撞!
預料中天崩地裂的巨響并未立刻傳來。
時間仿佛在碰撞的接觸點凝滯了一瞬。
只見那烏黑山岳的底部,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巖石虛影劇烈扭曲,迸發出刺目的金光與細密的裂痕。
緊接著——
“咔…咔嚓嚓……”
碎裂聲瞬間響起,那裂痕瘋狂蔓延擴張,瞬息間便爬滿了山岳底部的三分之一區域!
直到此時,那積蓄到頂點的力量才轟然爆發!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終于炸開,整座金剛臺的光幕都為之劇烈搖曳,外圍觀戰之人即便隔著屏障,也能感到腳下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
那巍峨的百丈山岳虛影,寸寸崩解碎裂!
巨大的巖石塊崩飛,又在半空中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不過兩三個呼吸,那看似無可匹敵的山岳,便在陳慶這一拳之下,徹底炸裂成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與碎石虛影,簌簌落下。
光幕之中,重現清明,只剩下陳慶收拳而立的身影,衣袂飄飄,氣息平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剛臺外,一片寂靜。
短暫的死寂之后,低低的嘩然之聲才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大多數圍觀者,無論是西域貴族、商賈,還是普通信眾、外來高手,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他們雖非人人都精通武學,但那股山岳壓頂的磅礴氣勢是實打實能感受到的,原以為會是一場艱苦的對抗,誰曾想,那陳慶僅僅一拳,便將第一關破得干凈利落!
“這……這就破了?”
“那山岳虛影,給我的感覺如同真山壓頂,他竟一拳崩之?!”
“好恐怖的肉身力量!那一拳的威勢……隔著屏障都讓我心悸!”
“天寶上宗真傳,果然名不虛傳!”
人群邊緣,長樂郡主顧明玥不知何時悄然到來。
她并未擠到前排,只是靜靜立于稍后方。
此刻,她那雙眸子盯陳慶的身影,心中暗忖。
“好精純雄渾的氣血……”
作為平鼎侯之妻,她雖非專修煉體,但耳濡目染之下,眼力絕非尋常。
陳慶方才那一拳,僅憑肉身爆發之力,便已不輸尋常真元境后期高手。
須知他并非只修煉肉身,一身真元修為亦同樣深厚莫測。
顧明玥心中波瀾微起,對陳慶的評價不由得再拔高一層。
她原本奉父命前來觀察,更多是出于大局考量,此刻卻真正生出了幾分對其實力的好奇與重視。
而佛門弟子聚集的區域,氣氛則更為微妙。
年輕沙彌們多是心中震動不已,一些修為較淺的武僧,更是面露凝重,自忖若換做自己,絕無可能如此輕松寫意。
幾位中年武僧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訝異。
“外道之人,能將我佛門護法神功修至如此境地,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身為佛門護法武僧,對《龍象般若金剛體》的了解遠勝外人,更能看出陳慶那一拳中蘊含的超乎尋常的精妙之處。
此刻,石臺邊緣,凈空與凈明兩位佛門高僧,同樣注視著金剛臺。
凈明長老濃密的白眉幾不可察地微動,他對身旁的凈空道:“凈空師兄,此子方才那一拳,氣韻沉雄,根基扎實,確是《龍象般若金剛體》第七層的火候。”
凈空大師手持烏木禪杖,目光沉靜如水,回道:“能得七苦傳授前七層,又敢西行求法,若連這第一關的‘搬山勁’都接不下,反倒蹊蹺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金剛臺八重關隘,一重險過一重,這第一關不過略窺根基,開胃小菜而已。”
“真正的肉身熬煉,在第三關與第六關,那才是見真章處。”
凈空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二人身為佛門大德,眼力何等老辣。
陳慶能一拳破關,雖顯利落,卻在他們意料之中。
若他連這最初的壓力都承受不住,那便不配持廣目金剛印前來,更不配讓他們重啟這已封禁百余年的金剛古臺。
此刻,他們心中并無多少波瀾,只是靜觀其變,等待后續更嚴苛的試煉,來真正稱量這位燕國天驕的斤兩。
金剛臺內,隨著第一關山岳崩解的流光散盡,陳慶四周的景象并未恢復成原先的石臺模樣,反而如褪色的水墨畫般層層淡去,最終化作一片黑暗。
這黑暗并非虛無,它仿佛有重量,緩慢地壓向他的五感,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滯澀。
陳慶沒有慌亂,他依循著某種直覺,在原地盤膝坐下,將驚蟄槍橫置于膝上,雙目微闔,呼吸漸漸沉緩。
金剛臺外。
圍觀者只見陳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連一絲輪廓也無。
“第二關,‘心魔境’。”
一位眉毛花白、臉上疤痕交錯的老武僧沉聲開口,“不考筋骨皮,不試真元力,只問本心。”
“貪、嗔、癡,三毒熾盛,便是羅漢也難免心湖起波,此關外人無可窺探,唯入關者自知。”
此言一出,不少佛門弟子露出恍然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年輕沙彌們竊竊私語。
西域貴族與商賈們則大多茫然,只能從周圍僧侶的反應中揣測此關的兇險。
心魔境內。
陳慶閉目盤坐,呼吸綿長。
前世的光景如曇花一現,隨即凋零,散入沉沉夜幕。
而后黑暗驟然明亮,化作一片熟悉的景象。
那是周縣小院,他十六歲時每日揮汗如雨修煉基礎拳法的地方。
院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打拳,動作認真,正是當時的自己。
忽然,那身影轉過身來,臉上帶著與他一般無二的容貌,卻掛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熾熱神情。
“你渴望力量,不是嗎?”
少年開口,聲音清脆卻透著蠱惑,“從縣城小院到五臺派,再到天寶上宗,你每一步都在追逐更強的境界,可還不夠,遠遠不夠。”
“只要你點頭,這些都能瞬間屬于你,不必苦熬歲月,不必冒險闖關,更不必看佛門臉色,《龍象般若金剛體》全本、大梵天雷槍、直達宗師的機緣……觸手可及。”
陳慶沒有動。
他想起周縣小院中,自己一拳一腳錘煉出的扎實根基。
“外力可借,不可恃。”
陳慶心中默念,緩緩睜開眼,看向那幻象中的少年,“我的路,我自己走。”
黑暗再度降臨,卻燃起熊熊烈焰。
火焰中,浮現出一張張面孔,雪離立于冰峰之上,白衣如雪卻寒意刺骨;李青羽半煞之體繚繞黑氣,笑容猙獰。
最后,火焰匯聚成赤沙鎮的景象。
羅之賢持槍而立,四重槍域展開如絢爛星河,卻在那道灰白指影下寸寸崩碎,血染黃沙。
“師父……”
對大雪山的仇,對李青羽的恨,對夜族的殺意,還有那股深埋的、對自身無力挽回師父性命的憤懣與自責,在這一刻被心魔境無限放大。
“殺!”
火焰中傳來嘶吼,“殺光他們!踏平大雪山!剿滅夜族!為師父報仇!”
場景再變,他仿佛手持驚蟄槍,立于大雪山之巔,腳下伏尸無數,鐵赫、寒山、玄水法王……甚至雪離都倒在血泊中。
他槍尖染血,心中卻無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與持續燃燒的恨火。
“恨火焚心,先焚的是自己。”
陳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火焰漸熄,恨意被壓回心底深處,凝成一塊冰冷的鐵,卻不復灼熱。
黑暗第三次變化,化作一條無窮無盡的武道長廊。
長廊兩側,浮現出他修煉過的每一門武學、每一個境界,《通臂拳》、《青木長春決》、《太虛真經》的周天運行、《龍象般若金剛體》的氣血龍象虛影……直至第九次淬煉的真元湖泊,波瀾壯闊。
他看見自己在這條長廊上奔跑,不知疲倦,不問方向。
縣城小院的苦練、五臺派的崛起、天寶上宗的成名……一切經歷都被簡化為變強的踏腳石。
貪嗔癡三毒在他心中滋長蔓延,不斷侵蝕靈臺。
此三毒皆是與生俱來的人性,無人可免。
陳慶腦海中,這一路的歷程徐徐浮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沒有驚天動地的奇遇,有的只是這單調、枯燥、甚至痛苦的重復。
但這重復之中,蘊含著最堅韌不拔的意志,最純粹無雜的向往。
“我貪武之進境,嗔武之阻隔,癡武之玄奧。”
陳慶的心念在幻境中清晰地響起,“此三毒,于我而言非毒,若無此貪,何來動力披荊斬棘?若無此嗔,何來心火淬煉鋒芒?若無此癡,何來恒心探索無盡?”
“我之道,便是武道。”
“心魔欲以‘貪嗔癡’亂我,這三者,早已化為了武道基石。”
話音落,所有幻象。
無論是屈辱、渴望、憤怒、還是執著迅速消融瓦解。
那粘稠的黑暗片片碎裂,露出其后金剛臺原本的石面,以及石臺上空那八根金光流轉的石柱。
金剛臺外。
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幾個呼吸間便消散無蹤。
陳慶的身影重新顯現,依舊保持著盤膝而坐、橫槍于膝的姿態,甚至連衣角的褶皺都未曾改變。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清澈沉靜,不見絲毫疲憊、迷茫,仿佛只是閉目調息了片刻。
“過了?第二關這就過了?”有人不敢置信地低呼。
“看他氣定神閑,心魔境似乎并未對他造成困擾?”西域商賈中有人驚訝。
佛門弟子區域,則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
年輕沙彌或許不明所以,但那些稍有閱歷的武僧、執事,乃至幾位在場的禪師,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異。
心魔境,考校的是修行者內心深處最頑固的執著與弱點。
破關如此之快,且氣息如此平穩,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心性澄澈無瑕,近乎圣賢。
要么……其執著單一純粹到了極致,以至于‘貪嗔癡’本身都成了他道心的一部分,非但無法撼動,反而被其統御。
聯想到陳慶此行的目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那位老武僧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道:“貪武、嗔武、癡武……三毒歸一,反成道心。”
“此子心志之堅,專注之深,老衲生平僅見,金剛臺第二關‘心魔境’,竟被他以這種方式‘破’了……不,或許并非‘破’,而是‘渡’了過去。”
凈空大師與凈明長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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