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將那金色珠子交給他時,并未明言不可示于他人。
此事終究還是弄明白些為好。
陳慶問道:“敢問大師,可識得此物?”
凈明的目光落在金珠上,隨即眉頭一皺,仿佛看錯了一般。
他伸手接過,神色逐漸凝重起來,隨即眼中閃過復雜難明之色。
“此物……乃是舍利子。”
凈明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若我所料不差,這應該是七苦自身苦修凝聚的佛門舍利。”
“舍利子?”陳慶心中一震。
他自然明白,佛門所說的舍利子,亦被稱作金丹。
那是將畢生精、氣、神與熔鑄而成的性命之根本。
金丹離體,修為必然大損,十不存一。
“七苦大師竟將自身舍利交予我?”
陳慶感到不可思議,這已超出了尋常信任的范疇,近乎托付性命根本。
“他將自身舍利給你,看來對你倒是頗為信任。”
凈明將舍利子遞還給陳慶,目光深沉,“他所托何事?原話如何說?”
陳慶將七苦當時的交代復述了一遍:“七苦大師說,讓我到千蓮湖,便將此珠沉于湖心最深處。”
“沉于湖心最深處……”
凈明捻動念珠的手指停頓,陷入長久的沉思。
禪房內檀香裊裊,寂靜無聲。
良久,凈明才道:“千蓮湖,又名八寶功德池,乃我佛門一處極特殊的清凈圣地。”
“其湖并非凡水所聚,而是自靈鷲山地脈深處涌出的‘功德泉’匯聚而成,歷經萬載佛氣浸潤,湖水天生具有洗滌塵垢、凈化心魔、映照本真的無上妙用。”
“湖中生有千葉寶蓮,并非凡種,每一株皆與池水功德之力共生,每逢月圓,湖面會自然浮現佛光,那并非人為神通,而是積累的純凈愿力與功德之水的共鳴顯化。”
“歷代以來,許多高僧在面臨瓶頸、魔念滋生時,都會入湖閉關。”
凈明看向陳慶手中的舍利子,繼續道:“入湖者,通常有兩種方式,一是真身入水,于湖中特定蓮臺打坐,借助湖水之力內外滌蕩,直面內心諸相。”
“二是將承載自身關鍵‘念’或‘證物’、經卷乃至……如這金丹舍利投入湖心泉眼。”
陳慶聽到這里,已然明悟大半:“大師的意思是,七苦大師是想利用千蓮湖的映照與凈化之力,來幫助他完成《善惡兩分菩提經》最后的斬念?”
“正是。”凈明頷首,語氣肯定,“他將自身舍利投入湖心,也可讓功德池映照出他的真實狀態。”
“同時借助池水凈化之力,壓制惡念,為斬除惡念創造最有利的環境。”
他頓了頓,強調道:“若七苦想要留存的是惡念,他絕無可能將此關乎性命的舍利子投入八寶功德池。”
“那無異于將惡念核心置于烈日之下,只會導致惡念被大幅削弱甚至引發反噬,絕非保留惡念所為。”
凈明說到這里,一直凝重的神色稍微舒緩,“若此事順利,借助功德池的映照與凈化,七苦或能真正斬卻惡果,只留純粹善念。”
“《善惡兩分菩提經》雖為禁忌,但若能以此法終結,留下善念之身,其心性將比尋常修行之人更為堅定,屆時……他或許真有重回佛門、贖罪修行的可能。”
聽到凈明如此詳盡而合理的解釋,陳慶心中懸著的石頭落地了。
看來這確實是七苦為求“善果”而布下的一步關鍵棋,對自己而言,更多是傳遞與執行,風險極小。
“這般說來,那晚輩便依約,持此舍利前往千蓮湖投入湖心?”陳慶確認道。
“若是此前,你身為外客,想要接近湖心泉眼,的確需要層層審批,頗費周章。”
凈明微微頷首,露出些許笑意,“但如今你已是我佛門認可的護法金剛,雖為虛銜,卻已有資格進入一些非核心禁地。”
“此事我會與負責看守功德池的弟子打個招呼,無遮大會尚有尾聲未了,一些雜務還需處理,待大會完全結束,我便安排引你前往。”
他看向陳慶,語氣誠懇:“既然七苦將此重任托付于你,顯是對你信任有加,其中或許也有你自身因果緣法,還是由你親自完成這最后一步,最為妥當。”
“那就有勞大師安排了。”陳慶收起舍利子,拱手道謝。
“皆是分內之事。”凈明擺了擺手,神色鄭重了幾分,“若七苦真能借此機緣,斬惡存善,迷途知返,不僅對他個人是解脫,對我佛門亦是了卻一樁多年心事。”
“陳施主,你此番若成,于七苦,于佛門,皆是一份善緣功德。”
陳慶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這舉手之勞,便也算是回報了一番七苦傳授武學的恩情。
至于佛門內部的功德與否,他倒不甚在意。
又交談了幾句后,陳慶起身告辭。
回到青檀院客舍,關好房門。
“便等大會結束吧。”
陳慶將舍利子小心收好,盤膝坐上蒲團,寧心靜氣,繼續鞏固剛剛突破的《龍象般若金剛體》。
氣血緩緩運轉,暗金色的光澤在皮膚下若隱若現,梵文隱現,骨骼輕鳴。
接下來的兩日,無遮大會的喧囂漸漸退去。
菩提道上的信眾與各國貴族陸續散去,大須彌寺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陳慶這兩日都留在青檀院的客舍之中,足不出戶。
他盤膝靜坐,周身氣血依照《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八層的法門緩緩運轉,感受熟悉增強的勁道。
這日午時,陳慶用罷寺中送來的清淡齋飯,正打算返回屋內繼續調息,院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著褐色短打僧衣、身材魁梧的武僧邁步而入,他雙手合十,向陳慶行禮道:“陳護法,小僧慧行,奉慧靈師兄之命,特來將此物交予護法。”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本綢布包裹的古冊,雙手奉上。
陳慶目光一凝,心中微動,伸手接過。
他解開系帶,露出里面的封皮,封皮之上,繡著五個大字《大梵天雷槍》!
正是前幾日菩提廣場上,慧靈佛子曾提及的那門由佛門大德所創、演化出“降龍伏虎棍”的絕世槍法!
“慧靈佛子有心了。”
陳慶輕輕撫過封皮上的字跡,隨后抬頭看向慧行,鄭重道:“勞煩慧行師父代陳某向佛子轉達謝意,此情陳某銘記。”
“護法客氣,話一定帶到。”慧行合十再禮,隨即也不多言,轉身離去。
陳慶拿著古冊回到屋內,掩上房門,于窗前蒲團坐下。
窗外古檀樹影搖曳,映得屋內光影斑駁。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翻開書冊。
冊中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蘊含意境的動態圖卷,輔以少量的梵文注解。
圖卷之上,人影綽約,槍出如龍,道道紫色雷光隨槍勢奔騰咆哮。
槍法精義,剛猛暴烈為主,卻暗含佛門‘雷霆亦是佛法,誅邪即是慈悲’的禪意,講究以無上雷威,破一切虛妄邪祟。
陳慶心神沉入其中,目光逐幅掃過圖卷,領會其運勁法門、真元引動乃至于意境契合的微妙之處。
他身負多種槍法絕學,眼界早已非同一般,此刻見這大梵天雷槍的精妙,也不禁暗暗贊嘆。
此槍法對修煉者的肉身強度、氣血雄渾程度要求極高,非將煉體功法修至一定火候不可駕馭,否則未傷敵先傷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陳慶將整本古冊從頭至尾細細讀完。
就在他合上古冊的瞬間,一道金光在心頭浮現。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大梵天雷槍大成:(1/10000)】
陳慶閉上雙眼,靜靜體悟了片刻。
腦海中,驚蟄槍仿佛自行舞動起來,道道紫色雷光繚繞。
“大梵天雷槍……果然名不虛傳,剛猛暴烈,誅邪破妄,單論正面攻伐之威,在我目前所掌握的槍法中,足可排進前三。”
陳慶暗自思忖,“如今我手中掌握的絕世槍法,已達十五門之多。”
隨后他起身,拿起倚在墻邊的驚蟄槍。
陳慶并未注入真元,僅以肉身之力,在屋內方寸之地緩緩演練起來。
槍身劃破空氣,發出低沉嗚咽。
招式古樸簡練,直來直往,但每一槍刺出、收回,都帶著一種沉凝厚重的氣勢,仿佛槍尖凝聚的不是鋒芒,而是一團隨時可能爆開的雷霆。
演練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陳慶收槍而立,氣息平穩。
僅僅是初步演練體悟,他已能感受到這門槍法與他自身根基的契合。
“假以時日,將此槍法練至極境,融入我的槍道體系,威力必能更上一層樓。”
陳慶輕輕撫過驚蟄槍身,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十八道槍意,如今只差三道了。”
接下來,他閉門不出,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周身氣息沉靜如水,唯有腦海中萬千槍影縱橫閃爍。
這般靜坐參悟,看似風平浪靜,實則神思奔涌如雷云激蕩。
修煉不知時日,轉眼已近傍晚。
夕陽西斜,將天邊云層染成一片金紅,靈鷲山籠罩在溫暖而寧靜的暮色之中。
“陳護法。”
慧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僧奉師父之命,前來引護法前往千蓮湖。”
陳慶緩緩睜開雙眼。
他起身,將必要之物隨身帶好,這才推開房門。
慧真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褐色僧衣。
見陳慶出來,他合十行禮:“陳護法,請隨我來,千蓮湖位于后山,路程稍遠。”
“有勞慧真師父。”陳慶點頭,跟隨在慧真身后,兩人離開青檀院,沿著寺內一條石板小徑行去。
這條路與前往金剛臺的方向不同,通向靈鷲山后山腹地。
沿途古木參天,林蔭蔽日,鳥鳴幽幽。
偶爾能看到一兩名苦行僧在遠處林間靜坐或緩緩行過,他們對陳慶二人的到來恍若未見,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中。
越往前走,那股清凈水汽越發明顯,還夾雜著一絲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芬芳。
約莫走了兩刻鐘,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闊而平靜的湖泊映入眼簾。
湖面廣闊,遠望不見邊際,水色并非尋常的碧綠或湛藍,而是一種乳白色。
遠處,環湖的山巒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柔和而莊嚴。
湖中,便是那聞名遐邇的千蓮。
并非凡俗蓮花,而是一株株扎根于乳白湖水中的靈植。
蓮莖挺拔如玉柱,隱有光華流轉。
至于蓮花,更是千姿百態,美不勝收。
“這千蓮湖平日極少有人來。”
慧真望著平靜浩瀚的湖面,“湖中禁制重重,乃是上古佛門大能布下,專為守護這片功德凈土,湖面上不得騎乘坐騎,便是宗師高手,也不得在此凌空飛行。”
他指了指湖畔一處簡樸的石砌小碼頭,那里系著一艘僅容兩三人乘坐的烏篷小舟。
“那里有條小船,乃是以湖心‘無塵木’所造,不受湖中禁制影響,可直通千蓮湖的中心泉眼所在,護法可通過這小舟前往,我便不去了。”
“師父吩咐,護法完成所托之事后,原路返回即可,小僧會在此等候。”
“好,多謝慧真師父引路。”陳慶抱拳致謝。
慧真合十回禮,隨即退至一旁古柳下,盤膝坐下,閉目靜候。
陳慶解開系舟的繩索,輕輕一躍,落入舟中。
小舟微微晃動,隨即穩如磐石。
他劃動木槳,小舟破開湖水,向著茫茫蓮海深處行去。
越往湖心,周遭靈氣越發濃郁純凈,那洗滌心神的感覺也越發明顯。
陳慶甚至能感到,自己體內燥意,正被悄然撫平。
識海之中,也一片清明。
湖面蓮葉愈發密集,蓮花也越發高大瑰麗。
有些蓮花竟高達丈余,花瓣舒展時如華蓋。
陳慶小心駕馭小舟,在蓮葉之間的水道穿行,仿佛穿行在一片神圣而靜謐的國度。
就在他逐漸靠近湖心區域時,忽然,一絲與周遭氣息格格不入的波動傳來。
“有其他人在這里!?”
陳慶眉頭一皺,手中木槳輕撥,小舟悄然轉向,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滑去。
穿過一片格外高大的金色蓮花叢,前方景象映入眼簾。
在一處蓮葉較為稀疏的水域,湖面不再平靜。
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正從水下某處擴散開來,中心位置,乳白色的湖水竟隱隱透出一縷縷如煙似霧的黑色氣息!
那黑氣正不斷從水下涌出,在接觸到湖面的瞬間,便快速消融,化作無形。
水下,隱約可見一團模糊的人影輪廓,正盤膝而坐。
陳慶的小舟滑入這片區域,立刻引起了水下之人的警覺。
“咕嚕嚕……”
水泡從黑氣涌出的中心冒起,隨即,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水花四濺,在夕陽余暉中折射出璀璨光華。
率先映入陳慶眼簾的,是一張精致絕倫的面容。
濕透的烏黑長發緊貼著臉頰與脖頸,更襯得肌膚白皙如玉,仿佛泛著淡淡的瓷光。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此刻因驚訝而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鼻梁挺翹,紅唇因為剛從水中出來而顯得愈發飽滿潤澤,宛如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
正是齊雨。
她身上穿著一套貼身的黑色勁裝,此刻已被湖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完美曲線。
纖細卻有力的腰肢,起伏的胸脯,修長筆直的雙腿……每一處線條都充滿了活力與致命的誘惑力。
水珠順著她的發梢、下頜、鎖骨滑落,滾過被濕衣勾勒出的曼妙弧度,最后沒入水中,蕩開圈圈漣漪。
“是你!?”
齊雨一眼便認出了舟上的陳慶,眼中訝然之色一閃而過。
她顯然沒料到,會在這佛門的八寶功德池的深處,遇到陳慶。
“你來這做什么?”
她秀眉微蹙,聲音因為剛從水中出來而帶著一絲自然的輕喘,聽在耳中,竟有種別樣的嬌柔。
陳慶目光平靜地從她身上掃過,淡淡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并未回答齊雨的問題。
畢竟齊雨是魔門圣女,該防一手還是要防。
齊雨自然明白陳慶的防備之意,紅唇輕撇,發出一聲輕哼。
她抬手捋了捋額前濕發,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
“看來近來修為倒是精進了不少。”
陳慶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頓,他能清晰感覺到,齊雨的氣息比之上次分別時強盛了許多,已然達到了真元八次淬煉的巔峰,距離九次淬煉也只有一步之遙。
顯然,她從那四名大雪山弟子身上汲取的精血與真元,已被消化得差不多了。
同時,陳慶心中也不禁暗嘆,怪不得魔門功法雖為天下所忌,卻始終難以根除,甚至總有人鋌而走險。
這等掠奪他人修為、化為己用的捷徑,對渴望力量之人而言,誘惑實在太大。
“和陳護法相比,還是差得遠呢。”
齊雨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卻也隱含著一絲復雜,“如今你可是佛門堂堂護法金剛,虛銜加身,連凈塵老和尚都親自接見,風光無限啊。”
“我借人家地盤修煉,還得小心別被當成邪魔給超度了,豈能相比?”
她說著,目光在陳慶身上流轉。
陳慶聳了聳肩,沒有再和她多作口舌之爭的打算。
這妖女心思玲瓏,糾纏下去沒完沒了。
“你繼續修煉吧,我還有事。”陳慶簡短地說了一句,便準備劃動木槳,轉向湖心方向。
齊雨看著他轉身,不知為何,心頭莫名升起一絲淡淡的氣惱。
她甩了甩頭,將這些雜亂念頭強行壓下。
“無趣。”
她低聲自語,紅唇卻抿了抿,“防我便防我罷,遲早有一天……”
后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當務之急,仍是修煉。
齊雨身形緩緩下沉,再次盤膝坐于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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